“她是在跟我闹脾气,才会想要嫁给裴延,等她冷静下来,想明白,便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母后,求你,别让灿灿嫁给他。”顾危仰起头,漆黑的瞳仁闪着几丝隐忍,嘴唇已经冻得发白。
雨水沿着那下颌线流下,没入他的衣领。
他咬着牙关,等待邵明姮的回应。
邵明姮收回手来,淡声道:“你又何尝知道她只是为了同你赌气?”
顾危愣住。
“裴延品行相貌端正,是勋贵中的清流,若灿灿嫁给他,他一定会爱惜她呵护她,不会比你做的更差。”
顾危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他才害怕和后悔。
自己将顾灿逼得太紧,以至于让她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扭转的决定。
裴延很好,太好了。
唯一能让他攻讦的也只有那条腿而已。
而攻讦裴延的举动,令他自己鄙视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因为不能名正言顺的争取,比拼,而采取下作的手段。
他最不屑的举动。
他深深吸了口气,嗓音暗哑晦涩:“母后,我求您,阿圆求您...”
邵明姮心口刺疼,握住伞柄的手收紧。
阿圆...
顾危已经很久没有自称阿圆了,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东宫储君,言行举止都是正经先生教习起来的,所有人都道,他会是好的太子,日后会是好的君王。
如今,他却为了灿灿,同自己低三下四的央求。
她焉能不心疼。
但——
她不可以心软。
若灿灿喜欢他,不把他当哥哥也就罢了,她可以跟顾云庭一起,为他们兄妹二人另选一条出路,或是恢复顾危的姓氏,让他称萧危,或是别的什么,都可以。
但灿灿只把他当哥哥,从小到大习惯了,她也不想改变两人的处境。
如此,她只能狠心割裂,割裂顾危最后的指望。
“下月初六,我和你父皇会去为裴延和灿灿主婚。”
凌空劈下一道响雷。
顾危双臂垂落,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瞳孔失去了焦距。
邵明姮转身,逼自己赶紧离开,关门。
院中的人跪了很久,最终缓缓起身,似乎不甘心地往屋内瞥了眼,躲在楹窗后的顾灿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顾危离开,当晚便起了高热。
太医道他风寒入体,怕是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床。
顾灿跟着邵明姮去看过,顾危的确病了,脸苍白,唇乌青,怏怏地连药都不肯吃,高热不退,急坏了一堆人。
“灿灿。”他开口,眼皮都没有抬。
本欲随邵明姮离开的人僵住脚步,扭头看过去。
顾危交叠在腹部的手动了动,“我有话跟你说。”
邵明姮望着她,顾灿点了点头,小声道:“母后,您先回去吧,我喂皇兄吃药。”
再这么熬下去,便是不死也会留下病症。
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顾灿走到圆桌前,端起已经凉透的汤药走到床边,拉过高杌坐下。
她摆了摆汤勺,看见顾危睁开眼。
短短几日,他像是变了个人。
眼内全是血丝,下颌处长出青须,凌乱的头发散着,压在脑后,唇瓣裂开细纹。
她心里难受,哽咽着开口:“皇兄,你都病了,为何不吃药。”
顾危笑,见不得她掉泪,下意识便回了句:“灿灿别哭,皇兄没事。”
顾灿便哭的更凶了,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幼时每一次,皇兄即便受了伤,受了委屈,总会这般安慰自己。
皇兄没事,灿灿别担心。
她比皇兄小十二岁,爱玩,但皇兄是端庄儒雅的人,宫中没甚逗趣的物件。
有一年花朝节从佛殿回来,顾灿想要一架秋千,能荡的很高的秋千。
东宫正好有一块闲职地皮,顾危便领护卫架起秋千,怕她摔着,特意在后面等,推她的时候很轻,很有安全感。
皇兄说,她要什么,他都会想方设法给她。
顾灿知道。
持重的皇兄也会因为她而犯傻,她爱吃樱桃,六月的樱桃最甜,她将樱桃核都收集起来,过水清洗又晒干后,装在荷包里,跑着来到东宫。
她要种樱桃树。
顾危笑她,却还是扛起铁锹一起,挖土,埋种子。
后来果真发芽了,虽只有一棵,顾灿却很高兴,时常为了那棵樱桃苗跑来东宫,浇水施肥,驱赶鸟雀,樱桃苗越长越大,顾危却有些怀疑,道那不是樱桃树。
顾灿不信,依旧好水好肥供着,眼看“樱桃树”长起来,开了花,连顾灿都知道自己错了,那一朵朵白色的五瓣小花像极了杏花。
后来“樱桃树”结了果子,一个个圆溜溜的青色,待到微黄,顾危托着顾灿上树,摘下顶端被日头晒得黄澄澄的几个。
自己咬了口,酸的不敢低头,却转脸冲着顾危莞尔,道杏子很甜。
顾危不疑有他,尝了一口,险些酸掉牙。
她有许多奇怪的想法,但不管多怪,顾危都会耐着性子陪她。
她信任和依赖顾危。
从回忆中抽离,顾灿将药碗往前递了递,盛出一勺:“皇兄,喝点药。”
顾危就这她的手,喝了一口。
很快,那一碗药全都饮下。
顾灿抽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唇,被他握住手腕,却没有像扬州那夜那般唐突,隔着衣裳,她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很热,很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