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水流荡荡,冲刷着树叶花枝,将初绽的海棠打的摇来晃去,撒了满满一地。
顾灿知道顾危一直在母后宫中抄经,遂也借故不去请安问候,凭白躲了好些日子,今儿也是特意赶在下雨后过来,原想着能避开,谁知刚走过垂花门,便远远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如同巍峨高山,立在廊庑下。
风吹雨打,他一动不动。
顾灿顿住脚步。
顾危朝她看来,面上的神色晦暗不明,但顾灿知道,他是故意候在此处的。
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脚步很慢,待到顾危一丈远时,顾危嗅到她身上浅浅的花香,她一定抱过芍药。
女孩的头发乌黑,簪着一对海棠珠花,细碎的流苏垂在耳侧,映衬出如雪的肌肤,睫毛遮住了神色,但他知道,她一定在忐忑不安。
见她迟迟不上墙,顾危挪动脚步。
顾灿便像吓坏了似的,飞快地往后退去。
刚动完,立时后悔。
抬头,果然看见顾危郁冷的望着自己。
顾灿揪着衣袖,讪讪福了一礼:“皇兄,你也在。”
“灿灿,我是狼还是鬼?”
“啊?”顾灿愣了瞬,顾危已然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令人恐慌的压迫感再度袭来。
顾灿攥紧了拳头,后背撞到廊柱上。
顾危的气息逼来,近在咫尺。
顾灿咬到舌尖,慌乱地想要抬手抵在胸口,却被他一把握住。
“皇兄,你..你不能..这是母后宫中。”
“灿灿,在你眼里,我便那般不堪?!”
他望着她,义正言辞地质问。
顾灿呆住。
随后,他松开自己,阔步离开。
雨下的很大,他没有撑伞,径直踏出台阶,雨水落在他头上,跟去的小黄门急急忙忙举起伞,还未遮到他头顶,便被他一把拂开。
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顾灿松了口气。
傍晚,顾灿用晚膳,与邵明姮在窗前摆弄插花。
邵明姮扫到她的神色,伸手为她理去鬓边的发丝,道:“灿灿,我与你父皇商量过婚期,虽然仓促,但最近的好日子便也只有那一日了。”
顾灿嗯了声,问:“定在哪日?”
“下月初六。”
“好。”
顾灿双手叠在案上,盘起的腿垂在榻下,露出一双白净的脚丫。
她来时湿了绢袜,便索性全脱掉,像幼时那般挨着邵明姮,现下连头发都解了。
“不后悔?”
“不后悔。”顾灿点头,“裴延是个好人。”
“你父皇说,会封他爵位。”
“还要再封吗?那岂不是我朝最年轻的国公爷了?”顾灿抱着邵明姮,仰起脸来问。
“嗯,你父皇为你筹谋良久,生怕哪一日我们不在了,裴延庇护不了你。”
“母后,我害怕。”顾灿抱紧了,摇头,“你和父皇都会长命百岁的。”
邵明姮笑,“嗯,我会做外祖母,他会做外祖父。”
虽是玩笑话,顾灿却脸红了。
院里发出响动,因为下着雨,声音并不明显。
顾灿支起手臂,听见叩门声。
婢女福身道:“娘娘,殿下,太子殿下有话说。”
邵明姮叹了声,摆手:“让他回去吧。”
她知道顾危要说甚,但她不想听,怕自己会心软。
谁知不多时,婢女急匆匆小跑进来,“娘娘,太子殿下跪在院里了。”
邵明姮拧眉沉思,顾灿悄悄推开窗,隔着廊檐,果真看到跪在雨里的人。
他已经换了身衣裳,然还是被淋透了,雨伞丢在一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苍劲的竹子。
雨那么大,铺天盖地的下,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直直注视着大殿。
顾灿揪紧薄衾,看见邵明姮趿鞋下地,穿上外衣,裹了披风。
“母后,皇兄他..”
邵明姮又叹了声:“你皇兄看着儒雅温和,实则很有主见,他认定的事和人,不会轻易改变,若不然也不会空置东宫,二十七岁的郎君,身边一个通房侍妾都没有。
灿灿,你若是不喜欢他,便一点希望都不要给。
否则,他便会生起妄念,觉得仍有把握。”
顾灿低头:“我知道的,母后。”
少顷,抬起眼睫道:“我只是怕他折腾坏自己的身子,您快去看看,让他回东宫吧。”
邵明姮从婢女手中接过伞,独自走下台阶,顾危睁了睁眼,没有看到顾灿,颇有些失望。
“你要做什么?”
邵明姮的语气带着愠怒。
顾危咽了咽喉咙,自知行径过分,便没有反驳。
邵明姮举起的伞撑到两人头顶,为他遮去雨水,雨点啪嗒啪嗒打在伞面,就像此时此刻他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要求母后,让母后说服父皇,取消赐婚。
他可以放弃很多东西,但他要灿灿。
邵明姮的手落在他肩膀,拍了拍,“阿圆,你应当知道灿灿的心意,既知道,便不要勉强她。”
“母后,我错了。”顾危开口,语气是难得的卑微,“我可以守着界线,把灿灿当妹妹,我可以不要求更进一步的发展,我可以..
她不能嫁给裴延,裴延有腿疾,是个瘸子,嫁给他,是害了灿灿。”
“她自己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