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几乎抵在她的脚尖。
顾灿恍惚了一瞬,手臂一歪,脑袋磕了下,整个人软绵绵跌坐在地上。
右手摁着顾危的鞋面,素白的手指颤了颤,似乎有风从头顶袭来。
她仰起小脸,面前人的脸忽远忽近,既熟悉又说不出的陌生。
眉目俊美,皎若暖玉,高挺的鼻梁隔开阴郁,墨发梳的一丝不苟,系着的披风带子散开,随着他动作而掉在地上。
“哥哥...”她喃喃了一声,随后伸出手。
就像过往无数次,她摔倒了,犯懒了,或是其他任何原因,只要朝顾危伸手,他一定会握住她,将她拉起来。
记得有一次,她瞒着母后私自登上太液池的小舟,晃晃悠悠握着竹篙撑开距离,小舟滑入莲叶间,入目皆是碧油油的水,清澈见底,各色锦鲤便在水面下游荡,莲叶擦着面庞而过,打了骨朵的花杆不时发出呲嚓声,清香入鼻。
后来,她便索性将竹篙扔在船尾,双手垫在脑后看莲叶从头顶泛过,不知不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宫中乱了套。
母后着人四下搜寻,不见人影,几乎要出宫去找了。
顾灿是被冻醒的,只觉一阵凉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睁开眼,便见天色已黑,周遭有蚊虫飞过,自己的脸上颈上发痒,她吓了一跳,忙坐起来找竹篙,越是心急越是出乱,不妨踢了脚,竹篙掉进水里。
她彻底呆住,看着早已远离的岸边,窸窣寻觅的人影,不得不大声喊起来。
她被找到,随后带到母后面前。
一声不敢吭,大气不敢喘。
鲜少发怒的母后不忍打她,便“狠狠”罚她,说是狠,实则不过是面壁而已。
只是需要面壁的地方偏僻冷清,没有宫婢侍奉。
宫中的三清观,供奉着神像,白日还好,到了夜间,那些神像便显得异常冰冷无情。
顾灿抬头看他们,一张张慈祥的面孔骤然变得诡异起来,她只好再度低下头,跪在蒲团上。
夏日天热,便是夜里也不觉得凉。
烛火熄灭,留了一绺青烟。
屋内俱黑,迷糊过去的她打了个冷颤,睁开眼,四下黑茫茫的,自己的呼吸声格外大,压迫感袭来,那些神像仿佛变成了真的,在朝她不停走动。
她害怕极了,又不敢出去。
硬着头皮抬起头,想要站起身来,去找新的烛火点燃。
刚站起来,膝盖一酸,又扑通跪下去。
似有回音。
她瘪了瘪嘴,忍住泪。
却又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喉咙溢出声响:“皇兄...”
在她心里,皇兄是能包容她所有过错的存在。
顾灿摸到案沿,手指尖是冰凉的触觉,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脚边跑过,接着便是撞翻供案的声音,她吓坏了,动也不敢乱动。
后背汗毛战栗,喉咙发紧。
“皇兄,皇兄...”
“灿灿,别怕。”
天神一般的降临,顾灿难以置信的回头,被大掌包裹住,随后火折子亮起,她看到火光中,皇兄隽秀的面孔。
那些恐惧和担心悉数不见,她像是有了依靠,趴在顾危胸口揪住了他的衣裳,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皇兄,皇兄....”
而顾危很是耐心的应她,生怕落下一声呼唤。
“灿灿,皇兄在。”
只要有顾危在,顾灿什么都不怕。
后来顾危捉到了“始作俑者”,将那耗子一剑戳中,后半夜便安安静静,再没旁的响声。
三日后去母后宫中请罪,顾危陪她一道去的,因为他在,母后便也没法动怒深究,只叫她回去抄书,反省。
顾危是她的靠山。
顾灿一直都这么觉得。
但这次,顾灿等了许久,终没有等到顾危的手。
她不解,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问个究竟。
热气袭来,她扭头,对上近在咫尺的双眸,将将蠕动嘴唇,便觉一双手从膝下和臂间穿过,轻而易举便将她抱了起来。
“哥哥...”
他的身量高大,环住自己的手臂遒劲有力,顾灿呢喃了声,酒熏袭来,她伸手环过顾危的颈子,脑袋往他胸前一靠,理所当然地蹭了蹭。
像小猫儿一样。
顾危喉咙紧致,双手攥了攥,而后抱着她阔步走向床榻。
躬身上前,弯腰将她放在床上,又去扯薄衾,眼神一瞥。
看见顾灿睁着圆圆的眼睛,正冲着他笑。
浑身血液宛若烧沸,瞬间窜涌着冲到颅顶。
顾危口舌发干,浑身滚烫,眸色不受控制地愈来愈深,若隐若现的光晕中,他的脸一半隐在暗处,一半呈在明处,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座绵延的山峰。
他望着顾灿,屈膝,坐在床沿。
像是受了蛊惑,手指朝前伸去,落在她的腮颊。
感受到同样炽热的温度。
顾灿歪了歪脑袋,明亮的眼睛泉水一样清澈,雪白的皮肤透亮,只那抹嫣红像是涂了层胭脂,唇微微启开,露出洁白的小牙。
她没有意识到危险,根本就不觉得危险。
甚至还伸手勾住顾危的手指,喃喃不停:“哥哥,我今儿忘记跟沈承嗣说了,说他有眼无珠,说他不娶我一定会后悔..我太着急,没说清楚。
哥哥,我都没问问他要娶的人是谁,他娘子长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