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快要裂开,那种情绪快要决堤。
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人。
瘦削高挑,安静儒雅。
身上的衣裳却格外刺眼,正红喜服,衬出一张俊秾美颜。
顾灿怔怔看着他,他亦看着顾灿,短短瞬间,眸中千变万化,却又瞬息平复。
提袍,淡然地迈出门槛,朝着兄妹二人迎来。
脊背微弯,头颅低下,作揖。
“两位殿下远道而来,沈某有失远迎。”
顾灿说不出话,咬唇死死盯着他,疏离的称呼像是扎进胸口,令她透不过气。
顾危余光瞟见顾灿的失常,冲沈承嗣颔首,沉声道:“我们一行人到扬州,是为了公事,灿灿跟随同往,是要看看江南美景,不成想走到此处,竟碰到你大喜,实在是缘分。”
他说的平和,然身边两人却各怀心事。
沈承嗣沉默着,附和一笑:“如此,若两位殿下不嫌弃,便请进来喝沈某一杯喜酒。”
“不...”顾危瞥见灿灿苍白的脸色,刚要回绝,顾灿忽然攥住他的衣袖,灿然笑道:“好啊,只是来的匆忙,没有带贺礼,等回头着人送来,权当是同窗之谊。”
沈承嗣抬眼,对上顾灿勉力笑开的眼睛,月牙一样。
他微微弯腰,顾灿抓着顾危的胳膊,目不斜视地走进大门。
许是沈承嗣与族人告知过,很快便见德高望重的长辈纷纷过来,顾危与顾灿则端坐在上首位,其余人行礼。
顾危早已监国,对付此等场面很是熟稔,三两句话说完,便起了兴致,要去外面的花园转转,一众人等恭敬退后,随行介绍,屋内便只剩下顾灿和沈承嗣。
两人俱没有开口,似乎都在犹豫如何打破沉默。
顾灿站起身来,走到沈承嗣面前,平静着语气问:“不是说好要高中榜首的吗?怎么连春闱都没有参加,便折返回扬州。”
沈承嗣嗯了声,温声道:“不想考了,觉得没意思。”
“沈家资产雄厚,不需你去挣功名了?”
“是,中与不中结果都一样,索性不浪费时间科考了,族中生意离不开人,祖父叫我开始接手打理。”
顾灿笑,面无血色:“那你当初去国子监,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又是为了什么?”
“起初是想争一争的,后来发现没必要,便适可而止。”他说的很是波澜不惊,眸眼看向远处,好似与顾灿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顾灿低头,从荷包里掏出鱼戏莲叶玉佩,摊开掌心举到两人面前:“那你送我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沈承嗣望着那白净的掌心里,润滑的玉佩,想起那日两人藏在破败的巷中,想起她发间的香气,喉间一阵热意涌动,他别开视线,声音依旧淡漠:“只是一件礼物。”
“用你沈家的传家宝做我的礼物?”
顾灿咄咄逼人。
沈承嗣笑:“我沈家网罗天下名贵物件,区区一块玉佩,不足为奇。”
“沈承嗣,你看着我的眼睛。”
顾灿在发抖,养尊处优的生活教养令她羞于启齿,又不能不去迎着踩践问出真相。
沈承嗣淡淡的看来,深邃的眼眸不见一丝波动,身上的喜服与他的表情截然相反,落在顾灿眼中,更像是一种讽刺。
“你不喜欢我。”
她在等沈承嗣的当面回绝。
空气里是骇人的沉静,连呼吸深都悉数屏住,落针可闻。
许久,沈承嗣答:“你是公主,普天之下没人会不喜欢你。”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不喜欢。”
坚决而冷厉的回答,令顾灿踉跄了一步,很快扶着桌案站定,腰肩笔直,紧咬的唇松开,在这一瞬,两人在国子监的点点滴滴冲进脑海,像一幕幕急速穿涌的洪流,转瞬只剩面前这张冰冷的脸。
陌生,冷清。
“所以你今日娶得娘子是你喜欢的。”
“是,我很喜欢她。”
“她是谁?”
“公主不必询问,她与我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沈承嗣,我恭喜你。”
她攥着玉佩,随后一把拉起沈承嗣的手,他蜷着手指,她便一根根拨开,能看见那细长手指上淡青色的血管,直到拨开最后一根,她把玉佩放在他手心。
抬起眼睫,眼睛亮亮的,她往后退了步,笑:“既如此,我也不要你的破烂东西。”
沈承嗣低眼,看着掌中静静的物件,仿佛还有她的温度,淡淡的暖意,很快消融在春日的微寒里。
“是我蠢,活该被你骗。”
她转身出门,看见不远处站在廊庑下的顾危,下意识抬手,抹了把眼泪。
顾危蹙眉,凌厉的眼神透过她,看向她身后站着那个人。
阔步上前,牵起顾灿的手,径直离开沈宅。
沈承嗣咽了咽嗓子,他父亲便从垂花门后出现,看见他掌中的玉佩,叹一声,道:“你做得对,既能预料到前程,便该早早断了干系,长痛不如短痛,省的日后无尽麻烦。”
沈承嗣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浑身发凉,末了,才收起玉佩,贴身保管。
沈家送他入京读书,起初的确是有目的。
身为嫡孙的他自幼天资出众,聪颖过人,祖父便在他身上存有厚望,盼他在京中考取功名,故而才会捐助国库两百万两,获得入国子监读书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