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灿眼神躲闪，双手握着栏杆，柔声道：“在想何时才能抵达扬州。”
顾危轻笑：“快了，再有三日便到了。”
第130章
细雨靡靡,扬州城笼在青色的水汽中。
商船停泊靠岸，顾灿便按捺不住往外跑，顾危跟上前,右手撑起伞遮在她头顶，拉了把，将人扯到自己跟前，温声道：“慢点，别被人撞下船去。”
顾灿笑：“知道了,哥哥。”
出门在外，自然也不能唤他皇兄。
落脚后，顾危着人烧了热水,送到顾灿房中,待她沐浴擦洗后，换上干净的衣裳,这才进去。
“楼下有阳春面,等吃完了,我带你到处走走。”
顾灿坐在镜前擦头发，身上披着一条毯子，闻言转过身来。
顾危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小脸素瓷一般细腻,唇红齿白,透着天真烂漫,乌黑的发丝一绺绺垂下来,及至胸口被握成一团,包裹在大巾里仔细揉搓。
她微微低头，露出左侧雪白的颈,热气蒸腾，将那皮肤染成半百半红的缎子。
顾危别开眼,拇指掐着手心。
“哥哥，我...”她犹豫了会儿，还是决定跟顾危坦白，“其实我想去找沈承嗣。”
原以为顾危会动怒，顾灿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却见顾危面色如常，温润的眼睛只垂下思忖了少顷，复又掀开，径直回望。
顾灿心跳的厉害。
顾危开口：“找他做什么？”
“他没参加春闱，我去看看他是不是病了，还是家中有事，总归我们同窗一场，我既然在扬州，岂有不去看看的道理。”
她勉强笑了笑，因为心虚，赶忙低下头，用力攥着大巾。
顾危起身，接过来给她擦拭另一侧的湿发。
静谧的屋中，唯有彼此的呼吸声能听到。
就像等待凌迟的犯人，顾灿浑身绷紧，等着顾危的宣判。
“你来扬州，便是为了沈承嗣？”
顾灿被戳中心思，不得不点头：“是。”
“你喜欢他。”
虽是疑问，但口气是肯定的，顾危问完，手中动作同时停止，就那么直直扫向顾灿的眼睛。
细密的睫毛颤了颤，看的出她很紧张，然而又狠坚定，很快便给了他回答：“嗯。”
顾危僵住，虽在意料之中，可亲耳听见顾灿说出来，就好比寒冬腊月北风呼啸时，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衣裳濡湿很快受冻，冰的黏连着皮肤，汗毛耸立，将整个儿冰块全都沉入江底，不断地下沉，下沉....
没有边际，没有止境。
寻不到一丝寄托。
“哥哥？”顾灿柔软的声音响起，他回神，不动声色地嗯了声，便听顾灿又说道，“在国子监时，很多人都喜欢他，沈承嗣长得俊俏，却不文弱，写的一手好字，作诗也是极好的，他有天赋且勤奋，每回都是去的最早，连祭酒都说，日后他定会是天子门生。
可他为什么不告而别，连春闱都放弃了呢？”
说着说着，顾灿的语气沮丧起来。
“他一定出什么事了，或者沈家出事了。”
顾危掀开眼皮，冷声道：“沈家能出什么事，大抵是他没了入朝的心思，自甘放弃。”
“他不会！”顾灿急急否认。
顾危心中不痛快，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是那种人，哥哥，你不了解他。”
是，顾危不了解沈承嗣，但他了解顾灿。
那个眼里只有他，会找他闹他，话里话外都是他的妹妹，而今变得很是陌生。
听到沈承嗣的名字从她嘴中吐出，尤其刺耳。
....
平山堂一带，大都繁华。
沈家为扬州首富，自然占了半壁。
沿着长街一路走来，顾灿看到不少悬挂沈家名号的店肆，琳琅满目，涉猎极广。
“您也去赴婚宴？”
“巧了，正是。”
街边两人遇到，便寒暄起来。
顾灿经过，看见他们手里握着的红色喜帖，唇微微上翘，欢快道：“哥哥，今儿还是个好日子，不知是哪家办喜事，我已经看到六七个人都去赴喜宴了。”
顾危笑：“的确是好日子。”
隔着很远，便能看见沈家门前门庭若市，人群熙攘，红绸彩缎迎风起舞，迎来客往间，便是小厮都穿的格外喜庆。
顾灿的神色渐渐紧绷起来，越来越慢。
他们是匿名而来，又无邀帖，便在门口费了些功夫。
小厮是有眼力劲儿的，看得出两人衣着谈吐不俗，便也不敢得罪，只是今日少主子大婚，容不得有闪失，一应宾客皆得持帖进入，他只能陪着笑脸，在那周旋。
“您二位稍等等，已经着人进去通禀了。”
顾灿咬着唇，抬头看看匾额上壮观的沈宅，上面装饰着红绸，便是灯笼也是红色的，两旁立着的石狮子威严肃穆，脖颈间也被人栓上绸带，雕花大门换了对联，赤金色的鲜亮扑面而来。
她心里涌起不好的念头，却还强撑着想亲眼看看。
宾客进门时，她不是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沈家嫡孙大婚，嫡孙，除了沈承嗣，还能有谁。
她身体发虚，脑中阵阵绝望悲悯。
然又不肯对外示弱，越是难受，越是想笑一笑。
唇角一扯，才发现笑的艰难。
连喉咙都是酸疼的，更何况胸口处，闷胀酸涩，像一江泛滥的湖水顷刻间倒入，她快要承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