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阿姮与他分析过,通过宫中彻查出的消息,后厨有个负责采买的中年男人,通过面部描述,虽说与裴楚玉天差之别,但当婆子说出他脸上有道刀疤印记时,两人不约而同想起裴楚玉来。
当年平叛,裴楚玉趁乱逃脱,至今没有确切踪迹。
而秦广胜被抓之后,虽招供,但等人赶到住处后,裴楚玉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消失无踪。
秦广胜摇头:“老奴真的不知道,陛下,老奴若知道定会告诉您的,哪里会在这里等死,老奴是忠心耿耿的...”
顾云庭冷眼看着他的反应,斜睨了眼,不动声色地吩咐:“打断他的腿骨,别用铁器,用碎石,也不要太急,一点点的砸。”
仿佛是最寻常的事,说完,他坐在拖来的长条凳上,看几个狱卒去找器具。
而牢狱内的秦广胜面色大变,死咬着唇瞪着顾云庭。
他被拉出来,拽着绑到架子上,随后被绑紧双腿,在他要干嚎时,关山一把塞住他的嘴,狠狠击打他的腹部,他想佝偻起身子,却又被麻绳勒的喘不过气,只好忍着巨疼直挺挺捱着。
一块块碎石磨得骨头发出晦涩的响声,穿破耳膜一般。
秦广胜到底是个阉人,不过才一条腿,便急不可耐地又点头又呜咽,关山扯掉他嘴里的破布,他立时叫道:“菜市,在菜市南街有处破屋子,挂在刘武名下。”
...
顾危手脚冻得僵硬,搓了搓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白皙的面庞浮起小米粒的颤抖,鼻尖也红了,他猫着腰,示意身后的随从放缓脚步。
他们走散了,如今跟着自己的是一小队人,腰间别着刀,手摁在上面,顾危有教习功夫的先生,他跟着学过,但并不精湛,用来防身还好,若要对付杀伐果决的疆场大将,必然落于下风。
然,他轻轻拨开狭窄的窗牖一角,便看见破败的床上熟悉的襁褓,是灿灿。
他的心提起来,手握得更紧,使了个眼色,几人将屋子团团围住。
裴楚玉已然听到了声音,嘴角往右一瞥,冷笑道:“出来吧。”
他声音粗犷有力,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说话间,一把扯下伪装的面皮,那条疤痕横亘在眉眼间,一直延伸过鼻梁,一看便知曾经受过重伤。
虽在那坐着,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肃杀和侵略的气息。
顾危忍不住看向他旁边的灿灿,一步步挪进屋内。
“知道我是谁。”
语气是肯定的,裴楚玉一只脚瞪着矮杌,一只手拔出长剑慢条斯理擦拭上面的血迹,早就干涸了,不知是何时杀的人。
冷肃的眼皮往上掀开,露出两只嗜血的眼睛。
如苍茫沙漠中的野狼,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这种人是最可怕的,因为他没了退路,便什么都能做出来。
顾危不敢让外头的人贸然闯进,灿灿离他太近,只要一伸手便能掐死。
他的心提到半空,后背不知不觉全是汗。
“你是裴楚玉,父皇的手下败将。”
“哈哈哈哈...”裴楚玉听完,笑的近乎癫狂,眼泪都要流出来,“你可真是个认贼作父的蠢货,你当真不知你亲生父亲是谁,养你的人又是谁?”
“你是何意思?”顾危不解,又暗中上前一步,试图靠近。
他的举动又岂能瞒过裴楚玉的眼睛,将襁褓往外一拉,顾灿似乎还在睡着,只发出婴孩的哼哼声,襁褓已然濒临床边,玄然欲坠。
顾危倒吸了口气:“你别伤害我妹妹,我可以下令放你离开,只要你保证我妹妹的安全。”
“顾云庭是你父亲的仇人,她便是你的仇人,你不姓顾,你姓萧,你爹是前朝皇子萧昱,你祖父是前朝皇帝,萧家是被顾家篡权夺位的。
而今你被顾云庭收养,连姓氏都随了他,你说你这算什么?嗯?
何其可笑的蠢货,若叫你萧家列祖列宗知晓了,必定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你愧对你萧家祖宗,愧对萧家江山!”
顾危内心震动不已,然素来的教养却让他养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盯着裴楚玉,尽管再骇然也决计不叫他看出来。
他怀疑过自己的身世,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有想过自己姓萧。
父皇和母后说过,他们两家有渊源,他们不说,他便知道内情不便外漏,但父皇母后对他而言仁至义尽,已经给与最好的呵护和关爱。
这十几年来,不曾亏待他,甚至格外厚待和看重。
母后贴心细腻,父皇为他请来最好的先生,将他培养成明理明律的储君。
他尊重他们,也相信他们。
所以眼下裴楚玉的话才叫他更加触动和彷徨。
“你姓萧,你爹是萧昱!”
顾危一声不吭面朝他,裴楚玉的眸光渐渐冷淡下来,不复起初告知内情的狂热,他怀疑地审视着,警觉着。
“你是要挑拨离间。”顾危终于开口。
裴楚玉讥嘲:“你怕是舍不得这万里江山,舍不得仇人给你铺的锦绣前程吧。”
“你被父皇打败,心有不甘,所以不择手段拿我妹妹要挟,又想借我之手反我父皇,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休想。”
顾危冷静沉着,小小年纪已经很有魄力和分辨力。
裴楚玉被他呛得恼怒,一把提起长剑,剑尖指着襁褓:“你这个油盐不进的畜生,我用的着挑拨离间,用的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