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妈妈忙将她搀到床上去,“您管这许多,他说来探病您就装个病样子给他瞧,不就好了?”
梦荔“勉勉强强”睡回床上去,少君进来时,她向里头侧着身,薄衾盖在身上,显得身子格外的病瘦羸弱。少君忙搁下几副药,低声问那妈妈,“什么时候病的?请大夫瞧过没有?”
妈妈也装得愁眉苦脸,“瞧什么呀,她那性子你还不知道?说她病她最不高兴,只说是谁要安了心咒她。”
“还睡着?”
“不知道,像是醒了,你瞧瞧去?喊她起来吃早饭。”
妈妈转背出去了,少君轻着脚步坐到床沿上,歪着朝里头看一眼。梦荔是睁着眼的,满面的冷淡,“你又来做什么?我当你再不与我打交道了呢。”
这一埋怨,倒像是少君的不是了。但看着她未匀脂粉的脸,惨白惨白的,眼下勾着两圈青色淡痕。他不忍心,只好认下这不是,“还怄着气?是我不好。听见你病了,急得我一夜不能睡,药铺一开门就去抓了几副药赶来瞧你。梦荔,起来吃了早饭好吃药。”
梦荔的魂也给她唤起来,撑坐着恨他一眼,“你知道我得的什么病?拣的什么药?也不看看对不对症,给我瞎吃,你要害死我?!”
少君抬手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我不舍得。”
“专会说好听的。”她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揣了他一下,“怄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手下留情?”
她趿鞋下床,丢下他往榻上去拿烟杆,一行低着脑袋装烟,一行喁喁抱怨,“我这病都是你气出来的。好心当做驴肝肺,给你银子不要,反怪我羞辱了你。我要是成心羞辱你,叫我天打雷劈!”
那刻薄人的精神头并不像生病的样子,少君想她大约是装病哄他,却不生气,反倒有些暗暗高兴。
他走过去,趁她的烟还烧起来,先抽走了,“是我不识好歹,白屈了你一番好心,你打我骂我,我没有一句话抱怨就是了。”
“我还敢打你骂你?我的老天,我好好的一片心你都要恨我折辱了你,我还敢怎么着?我可是再不敢发什么善心了,你快走吧,省得站在我这屋里,给我这屋里的铜臭味熏了你读书人的衣裳。”
“你瞧你瞧,刻薄起人来精神抖擞,八成是病好了。快吩咐妈妈不要煎药了,省得吃下去苦着你的嘴巴。”
梦荔噗嗤一笑,旋即将眼提起来瞅他一眼,有些威逼撒娇之势。“那银子你要不要呢?”
“要要要,我还敢不识好歹么?”
少君终归是应下了,连作了三个揖道谢,将梦荔逗乐了,吵架的事从此不提。
他拿了她的钱,从此也就默许了她不把心交给他。以为日子慢慢过去,她总会心不由己的。
七
风景转瞬,渐渐少君那表妹也到了适婚年纪,表舅有意思将表妹定给他。也是这个缘故,才肯收留他在家里住着。他表舅与舅娘私底下商议,他如今还是个秀才,还容易摆布,只怕过两年考了举人,出息大了,说亲的人多,他就摆起谱子,嫌他们家道不好。
忘恩负义的人多,舅娘不放心,那年中秋,特意请了少君的祖父到历城来过年,趁势对太爷说了这话。节后太爷要少君送他回章丘,也趁机试探他的意思。
表妹有些闹腾,在家叽叽喳喳说不完的话,常歪缠着少君要他说在外头的见识。少君想到要娶她,犹如掉进个嗡嗡作响的大闷罐子里,透也透不过来气。
太爷见他闷不作声不像乐意的样子,便道:“那你自己的打算呢?你爹娘死得早,我虽然是长辈,却不比你,读书有见识。你在历城府学里读书,又在吕大人府上做账房,认得的人都了不得。要是有谁家好,又看重你的,我拼着不怕得罪人去回你表舅。”
少君脑子里弯来绕去,想起的还是梦荔。田野的风将那扇寂寂柴门拍得“啪嗒啪嗒”响,像一串喜悦的炮仗,在想象里炸起来。响得不切实际。
他坐在矮矮的一根小杌凳上头,低着脑袋在地上拣了截干枝在地上划了又划,“我看爷爷还是先去回了表舅,我眼下还没有空想这桩事,先考了功名要紧。”
太爷见他一心钻在前程里,自然很高兴,连连点头,“这话也不错,先考了举人再说,早早娶个女人,反倒耽误了读书。”却也有些淡淡顾虑,“只是怕你表舅多心。”
少君带了五十两银子回来,包在个包袱皮里,叫太爷取了二十两送给他表舅,算作一年在他家里吃住的开销。
表舅后头拿了银子,没话好说,心里却记恨他回拒婚姻的事。舅娘暗里也直抱怨是少君要飞黄腾达了,看不上他们这些穷亲戚。
从此这一家看在银子的份上,只在面上敷衍少君,背地里同邻舍议论,“什么亲戚不亲戚的,我们拿人家当亲戚,人家还瞧不上我们。如今考了秀才就这样子,等高中进士还得了?要不是看在他死去爹娘的脸面上,我们才不要留他住在这里,免得人家嫌我们巴结。”
少君听见也只当没听见,回到历城还如往年一般。
只是那婚姻念头一经人提起来,便不肯轻易落下去。他思来想去,那日走到孟家,借别人的事试探梦荔,“我这回回章丘,庄上有个寡妇改嫁,她那新夫家还请我去写了副对子。”
梦荔才洗了头,坐在吴王靠上披散着头发等晾干。天气微凉,衣裳沾湿了帖在背上,有些冷。她鼻子里有些泛了酸,微微张着嘴,“啊啾啊啾”地连打了两个喷嚏,像是把一段思念狠狠地吐了出来,心里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