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认得些场面上的人，听见他们议论有位姓董的都察院大人自请巡抚，要到济南去。少君想起来，此人是叫董墨，先前就在济南布政司当差，与孟玉有些交集。他想托到他带个口信回去给梦荔，多方打听，这日总算寻到董家府宅。
那宅子闳崇富丽，少君不敢造次，便绕到角门上向门首的小厮打听，“请问这是不是董墨董大人家的府邸？ ”
权贵人家，连小厮都拿鼻孔看人，见少君穿得朴素，又是外地口音，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要喊冤到衙门去喊，这是董太傅的家宅，不容闲杂人等放肆。”
少君再三作揖，“我是找贵府上的三爷，请您代为通传，就说我是济南孟家来的。”
“什么梦家醒家的，不认得。快走远些，省得一会打你。”
小厮原是吓唬他，谁知竟吓不退。少君在袖里一阵寻摸，要寻个朝廷的浮票出来声明身份。正摸着，门里忽然怒气冲冲走出个锦衣华服的公子。那公子不留神绊在门槛上，迎面朝少君扑来。门上几个小厮一窝蜂去搀扶，那公子站稳了，觉得丢了脸面，迁怒众人，将手上提着的马鞭向人堆狠挥了几下。
也是少君运气不好，撞上的是董墨的那位大堂兄，这日正在府里因董墨惩办了他结义兄弟的事与董墨绊了几句嘴，出来又丢了这个丑，如何了得，打了小厮还不足，也不管面前是谁，鞭子挥过去，也将少君抽了几鞭。
少君避闪不及，脸上登时抽出两道血痕。那大爷见了血，吭吭笑了两声，两头问小厮：“这人是谁？”
小厮捂着胳膊道：“不认识，是来寻三爷的，像是三爷在济南认得的朋友。”
别人的朋友倒罢了，一听是董墨的朋友，大爷恨得不行，磨了磨了牙口，冷笑着擦身过去，“我董家的门槛岂是猫猫狗狗随意登得的？叫他长长见识。”
几个小厮闻言，便蜂拥而上，将少君拽到墙根底下狠揍了一顿。
九
托董墨带信的事不仅未能成功，还落下一声伤痕。少君只好等殿试过了再亲自回济南告诉。那年真是悲喜两重，殿试高中，叫朝廷点了个无锡县令。先前的无锡县令因公殉职，走得急，要少君即刻赴任。
少君日夜兼程，四月赶到济南，到表舅家借住了两日，匆忙应酬了亲友，便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袍子往孟家去报信。
因为时时把一个人记在心上，即便隔着山高水长，也好像她就住在隔壁，敲敲门就能见着。然而真走到地方，那个人出现在眼皮底下，与想象中全不一样，又觉得是隔着人世茫茫了。
少君也没想到会在门前看见梦荔的马车，她像是出街去了，两个小厮怀里抱着大堆的时兴料子，她给一个隽秀的年轻相公托着腕子请下车来。
那相公笑盈盈的，一脸谄媚。梦荔似乎很享受他的殷勤，眼朝小厮怀里的料子一睃，“这回喜欢了吧？你要裁什么袍子只管请师傅裁去，叫我耳根子清静几日。”
相公退了一步，朝她极为夸张俏皮地打了个拱手，“多谢老太太！”
梦荔纨扇遮口，银铃似地笑了一串，又拿扇扑了他一下，“少作怪，快进屋去，渴死我了。”
众人呼啦啦进了府门。少君由旁边密匝匝的柳树底下走出来，走到门前朝里望着。
梦荔的背影被众人簇拥着，穿着银红的裙，那裙在风里招摇，像一只涂着朱红指甲纤弱无骨的手，在嬉嬉笑笑的喧声里向少君伸过来，虚妄地伸过来，隔着触不到的距离，只碰着一缕冷风，又缩回去了。
显然有的人没有消息，不见得是世事愚弄，是她刻意断绝了消息。少君在那流火的太阳底下，看着自己崎岖的影，终于认识见自己有多么傻。怪道人家说书读多了，容易读成个死脑筋。
好在他还年轻，年轻经得住犯傻。
他还年轻，过去迟早会山沉水逝，往后几十年，总不能都打水漂罢？
他想过去爱别的女人，却终未能成功。也想过忘了她，就快忘了，再熬久一点，就能忘了……也总不能成功。
他认了命，不再挣扎。在她不知道的境遇里，他敲开了那扇残破的柴门，去追寻她过去的线索——
“梦荔，她叫梦荔。是不是您家里走失的女儿？”
全文完。
像花虽未红，如冰虽不冻。
——周礼茂《李香兰》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了，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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