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一把雕花篦子塞进他手里,埋怨道:“人家成亲,你乐什么?亏得你还肯回来,走了半个多月了。”
少君握着篦子走到她背后替她梳头发,轻轻笑着,“家里有些农活,我顺道帮着爷爷干了才回来。那寡妇与你差不多的年纪,你说好不好?”
梦荔扭着脑袋睇他一眼,“有我好看么?”
“那自然不能比。我不是说人,我是说这喜事,你道好不好?”
梦荔转回头,一条纤细的胳膊搭在阑干上,被一片太阳光照得暖洋洋的。那太阳却离胸怀还有段距离,再不肯往左挪一寸。
“少见多怪的,有什么稀奇的。”她咕哝了这一句,趁势把家里的事告诉他,“我们梅卿也定亲了,历城的县尊,姓柳,你认不认得?”
少君见她转了谈锋,有些不高兴,在后头把篦子一丢,走近屋里去了,“我哪里认得县太爷,不过也是门好亲事,恭喜恭喜。”
隔了一阵,梦荔也进来。少君在榻上吃茶看书,一眼不看她。她把眼一转,笑着去拿了烟杆,坐在对面用锅子挖下他的书,“那寡妇又不是你老娘,好不好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噢……我晓得了,你心里对人家有些念头,听见人家改嫁,你伤心了。”
少君恨极,丢下书窜到这面来,将她揿倒,照着她的嘴凶巴巴地亲了两口,“你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
梦荔抿着唇笑,把他的脸摸了摸,“傻小子,你想讨媳妇,你那现成的表妹不好?”
他忽然心情委顿,觉得没意思,放开她坐起来,佝偻着背沉默着。
梦荔望着他的背,觉得那是堵墙横在她心上,她冲不进去也逃不出来,整个人有些泄气地偎在他肩上,叹了声,“真是个傻小子。”
八
少君自己也觉得自己傻,却对自己无计可施。吵也吵过,走过几回,她一装哪里疼哪里病的,他就像条小狗受了主人的召唤,又摇着尾巴回来。
为什么吵就再不记得了,很没有自尊。然而有什么法子,他本来就是豁出去自尊心来爱她的。
因为她,他被迫卷入了桩官司。读书人最重德行名节,他坏了德行不算,那年冬天,名节也险些毁于一旦,给人栽赃舞弊关进了大牢里,简直莫名其妙。
那时把他祖父吓得大病一场,也顾不得卧床养病,硬着托着副老骨头拿着家当到处打点,因此他才少挨了些打。关他的章丘县县令好心提醒了一句,叫他仔细想想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是非。他在牢房里思前想后,这一生光明磊落,唯独在梦荔的事上不守规矩。
她就是他最大的是非。
后来又给莫名其妙放出来了。少君从章丘赶回历城去找梦荔,满身伤痕未愈,路上还心有余悸,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想着一定要向梦荔问个明白。
然而真到了她面前,他却只说:“我没什么怕的。”
也不知哪里冒出的胆气,其实他半辈子并没有做过什么放纵出格的事,一向安分读书,守礼守己。怪道人家说“色胆包天”,他那读书人的斯文身板里,竟然为一点色.慾,日渐长出了熊心豹子胆。
梦荔却怕了。说得好听点,她是人人尊称的“老太太”,可光鲜背后,她不过是斗酒金樽里泡大的蛆虫,是檀板玉碟上鲜活的鱼肉。她不过是权利的掮客,操控它们,也仰仗它们生存。但要鱼死网破,她是拼不过的。
月亮撒到她身上来,彻骨冰凉,腔子里空荡荡的,有什么在振动。振下来的尘埃,渐渐将这如同幻觉的一场青春美梦掩埋起来。她蓦然想起来,她的青春早就死了,只是阴魂不散,不肯放过她。
她一只慌不择言地对他说了一大堆难听话——
“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这回是事情是有人存了心要整你,未必你心里没点数?我不过是个半老徐娘,往后你做了官发达了,要什么女人没有?真个读书读傻了的蠢材!这世上,金银权势都难得,只有一个情字不值钱,你犟什么?”
“你再不走,我叫了小厮来打你出去!死皮赖脸的,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成什么体统?!”
“不就是为几个钱,男人的脸都给你丢尽了!拿着早些滚,省得撕破脸难堪!”
她说这些话时,未必是撕心裂肺的,痛觉甚至麻钝得在心里发不出声音。但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刻,它就如同铜壶里的水,滴答滴答地敲打每一根神经,把时间敲出裂缝,叫人睡不能睡,睁着眼睛,这一刻到下一刻之间,度日如年。
人最幸运的是永远残存一点期盼,同时,也是最大的不幸。她决定亲手毁灭它。
这回吵架,少君仍是回家等着,等梦荔装病作怪地骗他回去。等了很久,也没人来递话。
他家太爷自打冬天为他急出那一场病,身子骨每况愈下,他不得不辞了吕家的差事回章丘来家伺候太爷的病。太爷熬到听见他中举就死了,少君又忙着为太爷治丧。
亲戚少,来的人也少,到下晌就没了人。三间土坯房彻彻底底空下来,满是鸡鸣吟蛩,人间被这些蛇虫鼠蚁占领了,听不见一丝人的生气,仿佛是闯进了虫鸟的异样世界。
大概是这个原因,所以才错失了梦荔的消息。
殿试在即,要再等也不能等了。少君一心想先上京殿试,落后再回济南去寻梦荔。不过是吵几句,她那些刺得人心肺疼的话往前又不是没说过,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他高中做了官,娶她回家做夫人,他做了老爷,就少不得要扳一扳她那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