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荔不知是恼他还是恼自己,三两句话不对,也怄了气,陡地搁下碗,“哎唷,我倒是多此一举了?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懒得劝你,你只管拿出去,是自己花销也好,赏了叫花子也好,总之我不欠你。”
语毕就起身往卧房里去了。身旁那妈妈也跟进去伺候,知道她吃完饭必定是要咂烟的。那锅子里一簇烟草倏明倏暗地烧几回,如同一颗心倏起倏落的等待。
梦荔望着那片猩红的门帘子,被风轻轻吹动,她希望风大一点,将帘子撩开一条缝,望望他还在不在外头。
然而炎天暑热,什么都是困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连风也软弱无力。她都要绝望了,谁知他又陡然打帘子进来,带着一脸愤懑,“你原本就没有欠我什么。”
少君咬着腮角,额上青筋也迸起,浑身是汗,心却是凉的。他看不惯她脸上麻木的表情,故意要刺激她,便轻浮地说:“你这么个美人,只怕别人想消受还消受不起,倒是叫我捡了个大便宜。”
话音甫落,他心里就后悔了,因为在她眼里看到闪烁的痕迹。爱真是怪得很,想刺探撼动对方,又怕出手重了,引发一场地动山摇。
他急着去安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梦荔业已恼急了,随手将手里的烟袋锅子朝他砸过去,“你滚!再不要踏进我家的门!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讲话!你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要不是搭上我,你连府台大人家的门朝哪里开都不晓得,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知好歹。”
那烧着的烟杆砸在少君胸怀里,锅子正敲在他心口,里头的烟草砸出来,将袍子烧了个洞。
话说得没有余地,他再不走,真是连男人的脸面也不要了。他只能走,可那个洞却持续烧着,烧到归家,烧到夜里,把血烧干,心成了墨黑的灰,染满天空。
梦荔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刻薄话是损人不利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然而人年纪逐渐大了,未必有那么充沛的精力去伤痛。悲是有的,但仅仅是一点点,剩下如夜庞然的苍凉。仿佛榻上那扇窗,阖又阖不拢,静也不能静,“咯吱……咯吱……”慢悠悠地来回扇动。风与月光溜进来,在屋里扫荡一圈,空空如也。
幸运一连几日,都有席面要应酬。梦荔使尽浑身解数在东园周旋,简直四面逢源,八面玲珑。席上那几位大人叫她哄得眉开眼笑无所不依。
那章弥笑得直捶桌子,“哎唷我的老太太,您快把您的笑话歇一歇吧,笑得人肚子疼,还如何吃得下酒?”
旁人有拍马的,有凑趣的,立起身来敬她的酒,“知道您老人家不肯多吃,可今日这一杯,无论如何要赏脸。不为别的,就为祝您益寿延年,红颜不老!”
梦荔把身子一转,嗤笑道:“红颜不老我是喜欢的,可这延年益寿你倒要先说说看,延到何时才罢?”
“依我说,您老人家该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我可不敢吃你这杯酒。千岁,岂不做了个老王八?”她满席睃一眼,眨着美睫,“从来只听说男人做王八的,还没听过女人也做王八。活那样久做什么?要活,咱们就只活个眼前的快活!”
众人纷纷叫好,有人起了调,站起来试着先哼了两声,“就为老太太这‘眼前的快活’,我作一首《山坡羊》。怜花姑娘,你记下词,我做完你唱出来。”
等他念完,怜花姑娘合准了琵琶,婉转唱来。席上栲栳似的围坐着红男绿女,有的拿牙箸敲着碗合调,有的摇头晃脑跟着哼唱,有的男女嬉戏顾不上……
独梦荔仗着辈分坐在首席,浓脂重粉,两片涂的红红的朱唇始终向上挂着,鄙薄地凝视着座下三千荒.淫将士。
她是这荒诞国度里至高无上的女皇,操控着男人的色心,女人的贪欲。晚风弄檐铃,天色将倾,夜又要来了,她感到一种空虚的满足。
六
那满足无边无际,变成了更加茫茫的空虚。月牙在黑天里显得如此微渺,只是撕破的一条口子。梦迢在巷里仰头看着,只觉那像是谁心上永恒的一道疤痕,恐怕不能愈合了。
四下风卷落花声,墙内的李子树沙沙响。梦迢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寻到这里来,傍晚与梅卿商议,梅卿还笑她,“娘做姘头,向来图新鲜,这个穷秀才都认得多久了?算日子也该换了,你去多这个事做什么?”
梦迢只是猜测,她娘近来几日不大高兴,或许是与这姓常的秀才有关,横竖死马只当活马医。她打发小厮去叩门,说是吕府上的人,有笔账不清楚,来问问。
门内的人没有怀疑,请进去坐请不动,便在院里扯着嗓子喊:“哥儿!吕府有人找来了。”
片刻少君从黑魆魆的院里走出来,看见是梦迢,忙作揖,“太太。”
梦迢提着灯笼将他照一照,只说了一句:“我娘病了。”
不一时马车嘎吱嘎吱响起来,像是无言的召唤,在曲折的巷里回荡着。
次日天不亮,少君托同窗向府学里告了假,奔走到药铺子抓了几副药,赶着到孟家去。前些时的不欢而散,倒又抛在脑后了。
梦荔原本没病,只是睡不安稳,哪里算个病症。早早起来,听见管家进屋来回,说是常秀才来探她的病。梦荔心里猛地惊起一阵欢喜,嘴上不肯服软,咬牙切齿地睇一眼跟前那妈妈,“哪个没心肝的咒我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