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过年,我已经很少再想起他,因为平日里太忙,我不能分心,也无法分心。
在这五年里,他统共给我寄过三封信,一封是问我“糕点吃完了没。”
是的,没大没小,没有任何前缀,就像是在我身边聊家常似的,素白信笺上只有这一句,跨过万水千山,他只是问问我糕点吃完了没。
我没回,我怕自己一回信,就露出破绽,我将我的情思都塞进了柜子的衣柜里。
第二封倒是说得多了些,应该是知道我得了青草瘴一事了吧,他在信中的语气不算太好,甚至有些责备,还扬言若下次还遇到这样的事不来信,就对我不客气。
我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对我不客气,但随着这封信的到来不久,有三名御医也一同协来了,他们说是受太子之命来的。
当今太子就是裴佑卿。
永安帝魏涔膝下只有两个公主,没有皇子,御史劝谏开放后宫,绵延子嗣,后继有人。可皇帝和皇后鸾凤和鸣,不肯再听劝阻。他执笔下旨号召天下,将裴佑卿立为储君,御史才住了口。
我和裴佑卿之间的差距就更大了,他是我未来要辅佐的君王,更不敢肖想。
何况,舅爷们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嫁给穿黄袍之人,我铭记于心。
所以这第二封我也没有回。
我坐在廊下看着飘若齑粉的冬雪,手握他寄来的第三封信,听着正在贴对联的贾琢唠叨,今年这雪下得真不是时候,偏偏挑在过年这天下个不停,思绪神游。
这信是前几天才到我手上的,算算日子,应是他在殿试夺得状元后,就提笔写给我的,字里行间洋溢着欣喜。
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明明已是太子,还要去考个状元是为何故,平白霸占了个考生名额,我暗自庆幸,君生我早生,否则当年我的探花就不保了。
他在信的结尾问道:“阿梨,你没背着我偷偷成亲吧?”
我用手接过一片雪花,感受着它在我手中漾化,看向远处绵延的古道,顶覆雪盖,一路向北,又看向还在叨叨不停的贾琢,心中微动。
这里有我们共创的山河,共同打理的政务,一起开办的学堂,这五年,我们的回忆很多,从时光的长度来说,足以掩盖我在舟宅的三年了。
现在裴佑卿已高中状元,他可以去娶他心中的姑娘了,那我,也找个合适的人嫁了罢。
不是我想嫁人,而是我对贾琢实在有愧,他在等我,我一直都知道。
哪有那么多周全自己啊,比起盲婚哑嫁,我和贾琢可谓是知根知底,生死之交,鬼门关都走了好几回,从我最初理解的夫妻之道,搭伙过日子来看,恐怕再也找不出比他更相宜我的人了罢。
我细细端着他,刨去那张碎碎念的嘴,论相貌品行,皆是男子中的佼佼者,实属上乘,我也不算吃亏,子嗣应该也不会太差。
我很快就做了决定,手捧一抔白雪,趁他弯腰之际,将雪灌进他的后领,他不禁冻得猛一缩脖,故作怒意道:“阿梨,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接下来有一大段的之乎者也等着我,便抱臂倚在墙边,笑着打断:“贾琢,你要不要考虑娶我?”
他那张叭叭不停的小嘴此刻微张着,过了许久,他似是反应了过来,但嘴唇颤着:“好……好……”
明明那么多话的一人,此刻却失了语。
我本想像之前那般将第三封信锁进抽屉里,但贾琢却执意要回,他提笔用了我的口吻,他的笔墨写了六字,“还没,不过快了。”
他说这是有始有终。
我轻笑,但心里知道,其实没有根本没有始,哪来的终?都是我自己的单相思罢了。
我们的婚期定在开春,因为贾琢说这样我穿婚服能暖和些,他写了很多份请柬,寄给了十里乡亲,他没让我管理这些琐事,说我只要做个美美的新娘就好。
贾琢一向都是这么贴心,我觉得我的后半生应该也会这样四平八稳地度过,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就让它一辈子锁在那个抽屉里吧。
大婚这天,又下雪了。
春时的雪如细绵一般飘着,很快古道上覆盖了薄薄的一片,贾琢担心没有人来庆祝,我倒担心那些百姓前来会摔倒,倒不如这样两人简简单单就好。
可我们都低估了这些可爱的百姓们,他们比请柬上相邀的人还要多,明明说好不要份子钱,他们便提着鸡蛋,拿着腊肉前来祝贺。
我和贾琢忙得晕头转向,纷纷邀请他们进院。
可能我真是昏眩了,竟然看到那一身青衫站在人尾的末端,唇线紧抿,眸光深邃。
别人拿鸡蛋,他拿着信,还真是与众不同。
我眨了眨眼,那人走到我面前,将信塞给我,脸色阴沉,声色喑哑:“阿梨,你欺负我。”
我……
天地良心,我可是为了他那莫名其妙,荒唐无理的诺言守了快五年,哪欺负他了?
我抬眸看他,跌撞进他的桃花眼眸里,他是这白雪中的春,不断挑耸着我冰冻的感官,我的心咚咚直跳。
不过脑的话脱口而出:“阿卿,你也来吃宴啊?”
他的眸色更冷了,索性连阿梨都不叫了:“吴梨,你是真心想嫁给贾琢?”
我笑了笑,眸光闪烁回望着他:“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