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心里有了寄托,我不再那么难受, 连数日来的被瘴气毒害的不适都有了缓解, 我放下桃花调, 拿着油纸伞,在这个淅淅沥沥的春雨中救下了它。
它静躺在我的手掌间,偶尔微颤, 已是羸惫得软塌无力。
好在回到屋后, 它渐渐开始恢复生气, 这算是我在岭南救下的第一条命了, 也或许是最后一条了罢。
为了让自己的遗容看上去能可观些, 我又继续抹桃花调,这含着中草药的暗香让我心中暗叹,纵使下了阴曹地府, 我也是个香香的鬼。
这样一想,心情舒畅, 又不由得往手腕上多涂抹了些, 连那奄奄一息的蝴蝶似也被香气吸引, 围着桃花调转悠。
雨过天晴, 贾琢从窗下经过,看到我坐在梳妆台前,似是一愣,本是蹙眉沉郁的神态瞬时消散:“阿梨,你今日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好转了?”
我在镜中细看了看自己,确实原本苍白的脸色渐起红润,笑道:“莫不是回光返照了吧?”
话刚言罢,就见窗前来了一只个头稍大的彩蝶游晃,而刚刚在桃花调边打转的蝴蝶见到来者,一个劲得往外扑,很快,它们就双宿双飞远了。
原来,我并不像它,人家有情郎,而我最好的归宿,是做个孤独的香鬼。
想到这儿,我又想掉泪了,我其实不是个爱哭的人,但也许是死期将近,今日格外伤春悲秋。
可贾琢还在紧紧盯着我看,我不允许自己在他人面前哭出声,在他面前强颜欢笑。
“阿梨别笑了,比哭还难看,”贾琢忿忿道,“我再去看看医书,就快找到解法了。”
他总是能一针见血地识破我的窘态,可回光返照的人还有几日可活?
可能是真宽了心,晚饭我竟比平常多吃了两碗,我没经历过死亡,也不知道其他回光返照的人是不是同我一样食欲大开。
贾琢是个信奉书中有万物的人,他见我桃腮粉面,不信我这是快死的预兆,直到我翻开《词解》中对回光返照的注释,不吃不喝的人会突然想吃东西,这是一种假象,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这是病患在向亲人诀别。
他这才相信,眼泪汹涌而来。
我谅解了他不是个有经验的人,任他放肆大哭,我明白,留在世上的人会更难些,何况在这之后的数年,他都要一个人困在这瘴气之地,我想想也属实心梗。
但我又暗自庆幸,幸亏临死前在我身边的不是裴佑卿。
否则,我恐怕哭得比贾琢还凶,这多丢人,闹得我好像多舍不得这人世间似的。
我是个自尊心过强的人,我喜欢他,我自己知道就好。
这一晚上,贾琢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和我说话,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睡过去,他怕我一睡不起了。
可我实在是困乏,在听完他说了三次的爬树反被夫子摇下来,砸在夫子头顶上的童趣后,我的眼皮已经打架,昏昏沉沉。
蓦然在梦中,听到他叹了口气:“阿梨,你的及笄礼我也去了啊……”
翌日,天色敞明。
我思索着阴曹地府也会有晴天的么,看来我对这鬼世间的了解还真是片面。
我骨子里天性好强,一想到自己要开始做鬼,便已开始谋划如何能普渡重鬼。
直到我看到了坐在我身边,双眸布满红血丝,一脸胡渣的贾琢。
实话实说,他比我看上去更像个鬼。
“阿梨,你竟然没死!”他又开始哭了,不值钱地往下落。
我们在岭南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眼泪实在是太多了,或许是因为爱得深沉。
总归我的确没死,并非是回光返照,可见书中的知识也不算太过可靠,还得辩证去看待。
我和贾琢研究了下,明白症结可能在于那瓶桃花调里的中草药,也就是说,阿卿在无形中救了我一命。
我们辗转找了几个大夫,终于知道,这中草药名叫青蒿,原来青蒿不仅可以防蚊虫,还可以治瘴气。
它外敷就有如此大的功效,若是口服,应当效果更佳。我马上吩咐下去,将青蒿制成口服瘴药,身先试药,一连服用了五天,确实日渐好转。
这让我和贾琢大喜于色,这可以拯救多少死于瘴气之毒的百姓啊。
岭南本有句民谣:“十人到岭南,九人难回家,要到三郡地,买好棺材板。”足以见得瘴气对百姓的毒害。
但因为我的因祸得福,我和贾琢大力推广青蒿,家家户户都备有瘴药,一年后,这句民谣改成了“梨琢两官至,百姓有活路,去往深山里,忙把青蒿采。”
这句民谣传到了朝廷,皇上高兴有赏,户部拨了政款,我和贾琢乘胜追击,为了百姓方便上山,我们用这笔款项,从第二年给开始岭南逢山开道,遇水搭桥。
在我们来的第四年年底建成,崇山峻岭不再是分界线,而是一条绵延的古道,生生世世在大山里的岭南百姓,从这里走出去了。
这条道,也被青史留名为“岭南第一道。”
我和贾琢又在这几年建学堂,驻水坝,将岭南的精巧绫罗绣品从古道上运往大江南北,又将五湖四海的书籍好物从古道里运了回来。
岭南和这天下息息相通。
我和贾琢这才松了口气,也算是小有建树。
这年,我二十三,而裴佑卿,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