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边走边不由得暗暗揣测他是从哪学来的,唯剩下一种可能,他喜欢的姑娘教给他的罢。
我心下有种空落落的怅然若失,但没来得及去深究这点失意,就被浩浩荡荡的三天三夜的考试所覆盖,这策论之难,出题之偏,从考场中晕倒的人数之多就可以看出来,哪还会想着发髻这般小事。
待我走出考场,也已是脑袋昏沉,头重脚轻,听说这次试题是裴大人和三舅一起出的。
贾琢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神涣散,苦笑道:“我出门前还特意去了裴宅,希望考试时裴大人能附体,哪想到裴大人附到考卷上了。”
我拍着他的肩:“要难,大家一起难,别灰心,大不了三年后再来。”
可是人生有几个三年呢,三年复三年,寒窗苦读数载,为得就是争一口气,金榜题名,出人头地。
但时光的可怕在于,家人会老去的。
我想到老祖母已是九十多岁的高龄了,也不由得惆怅,若真是再过三年,不知是何光景。
我和贾琢收拾着行囊,一时间相对无言。
他抬眸看我时,也已是眼眶泛红,估计他是想到夫子了,那也是个双鬓发白的老人家了。
他揽过我,相拥而泣。
我没推开他,这只是两个考生对就仕前途的迷茫,很纯粹的拥抱,野心在何处才能安放,我们谁也不知。
但裴佑卿显然是误会了,是的,他看到了。
我背着窗,并不知道他在我们背后看了多久,直到我听到贾琢抽噎着说:“阿梨,那门口站着的是不是你弟弟,小阿卿啊?”
我抹了抹眼泪,回过头时,只看到了那片青衫衣角毅然而然地离去了。
那抹橄榄石绿,本应该是清爽富有生机的,却藏着极大的愠色离开了,似是将整个少年气都吹走了。
秋天,本就没有绿色了,这是草木萌动之色,而深秋,只有漫山遍野的篾黄。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随着天气转冷,黄了,淡了,寒到极点。
直到放榜前夕,他始终都没和我再说过话,而我也不觉得要和一个小孩解释什么,他有喜欢的姑娘也没告知我,不是么?
立冬这天,我起了个大早,束了个简单的发髻,匆匆赶往贡院,这是放榜的日子。
贡院的东面是院试的名册,南面才是乡试的名册,我本应该往南走,但脚步却鬼使神差往东面挪去。
朱湛红为底,黑字刻写之上,刚遒有力,我一抬眼就看到了他的名字,裴佑卿,位居榜首。
我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刚转身,就见到他站在南面的榜前,唇边微不可见地抿了抿。
他是去看了我的榜,看他的神情,应当不差。
他还是那么喜欢着绿色,远而望之,一身山岚,在这凋零的季节,如同山雾出岫,荡涤了所有的浊气,令人心底生气盎然。
我走向他,“小阿卿,该叫声姐姐了吧?”
他似想到什么,又有些不高兴了,虽然他已能将神态控制得很好,不过我太熟悉他了,还是能感知到他面色上微乎其微的变化。
裴佑卿摇头,敛眸看我,说道:“你已经抱过其他人了,此等契约作废。”
他有些无理取闹,让我不禁失笑:“小阿卿这么霸道么?我抱贾琢只是互相安慰,并没有什么……”
他脸上的阴郁瞬间消散,眼神又恢复了明亮,如同在碧绿湖水上泛起了层层波澜:“真的?”
我笑了笑,还没待回复,他就抱住了我,他已比我高了许多,炙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侧:“阿梨。”
我扶上他的劲腰,回抱着他,浅笑纠正:“是阿梨姐姐。”
他未语,反倒将我搂得更紧。
我轻推了推,威胁道:“裴佑卿,你别想抵赖。”
“先欠着。”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嗯,回头再补,阿梨。”
我才知道他竟是这么赖皮的一个人,我都履行了契约,他却一直推诿叫我姐姐,我实在不明白,这两个字有这么难启口么?
我不知他要欠到何时,也不知能不能再听到他的一声阿梨姐姐,因为我要离开晋阳了。
本来我中了举是件值得高兴的事,阿姜和裴大人还在舟宅设宴了三天,庆祝我和阿卿各中榜首一事,可没过几天,就有谣言甚嚣骑上,说是我整日住在舟宅,与裴大人和三舅接触密切,定是早早地知道了考题。
说是自魏国开国以来,哪有女子中过解元,这里面定有讳莫如深的真相。
说我来自羌州小县,怎么可能敌过自小在晋阳城中接受大儒教育的世家子弟,这中间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更有甚者,知道我的出身后,抨击我本就无父无母,从乡野田间而来,好不容易勾上了吴家的大船,现在又攀上了舟宅,自当好命。
阿卿,贾琢,和几位舅舅都纷纷为我出头,可谣言都是越抹越黑,站出来的人越多,他们就认为我的靠山越多,我就这样被顶在了风口浪尖,愈演愈烈。
我知道纵使新魏帝为了男女平等颁布了诸多政令,裴大人和阿姜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可总有那么些男人始终认为父权应当凌驾于女权之上,认为女子生来就应当跪在男子的脚下,徒有虚表的施舍,他们对女子有着天然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