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我们背后的竭力视而不见。
所以殿试结束后，纵使我中了探花，一甲进士及第，本该进翰林编纂，但我却决然地请命前往岭南之地，立志干出一番政绩，堵住那些那些人的悠悠之口。
阿姜颇为担心：“岭南距晋阳几千里，我倒是不担心你会在仕途上没有建树，而是怕舟车劳顿，有多少政客在路途中就倒下啊，何苦为了那些不实之词，让自己如此受苦?”
我无父无母，阿姜和裴大人于我而言，就是母亲和父亲，他们实实在在地关心我，心疼我。
我握着她的手，笑道：“阿姜，你又不是不知，我自小和哥哥走南闯北，那么小的我尚能人手旅途劳苦，何况现在呢?远行对我来说是就像家常便饭一样轻松，你们别担心。”
我没说得是，自己的自尊心。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我若不踏出这一步，这些流言蜚语终将长久伴着我，我可以置若罔闻，可是裴大人和几个舅舅终将受我牵连，何况我的羞耻心做不到听不见。
不破不立，我必须得去开拓一片天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并非只有男子可为，我们女子，同样也做得到，而且会做得更好。
阿姜见我如是说，也就不再多劝，而是嘀咕了一句：“恐怕有人要舍不得了……”
她说得轻声，我没大听清，怀中就被她塞上了一大堆的瓶瓶罐罐，她一一对我介绍道：“这个绿瓶里是桃花调，还是阿卿想得周到，他说岭南多虫蚁，特意让华思阁的掌柜往里添加了防蚊蝇的中草药，每天净身完用还可以润泽肌肤，那个红罐里的面脂是用来防晒的……”
阿姜讲得很详细，我刚开始还能跟上思路，之后彻底被这些红红绿绿迷花了眼，她见罢，便摇头笑道：“我还是给你挨个贴上标签吧。”
我婉拒道：“阿姜，我反正也记不住，那里阳光毒辣，我就拿这罐面脂就行。”
阿姜已在扼袖提笔，她是个说写就写的人，眼眉一挑：“阿梨，我们女子呢，得好好爱惜自己，不为了悦己者，而是为了己悦。”
阿姜真是我见过最风情万种的女子了，她的一颦一笑皆是风情，摇曳了初冬的寒意，我以前以为裴佑卿长得像裴大人，可这才发现，他们母子俩笑起来才是一模一样，会勾魂。
她吹着标签上的笔墨，柔声道：“悦人者众，悦己者王，人活一世，没办法尽如人意，更没法周全周围所有人，那就好好周全自己罢。”
阿姜算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活得最通透的女子了。
我也算明白为何阿姜能将万悦城开得天南地北都是，只要听她开口，就能陷入旋涡，被撩着全程跟着走，幸好我走了仕途，不做生意，否则哪是她的对手?
只是不知和她有着同样笑魇，将来会勾着哪家姑娘走。
离开晋阳那天，已是第二年的开春，我十九岁，算得上是老姑娘了，可我的仕途却才刚刚启程。
好多人来送我们，为什么是我们，因为还有个贾琢。
他中了二甲进士出身，本可以当个七品官吏，可却执意上奏，与我一同前往岭南那不毛之地。
裴大人和舅舅们上前说了一些谨言，未再多说。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将岭南三郡的风貌人文都一并告知过我们了，我自是早有准备，知道这一去三年五载是回不来的。
且那地瘴气盛行，若一旦中招，恐怕一辈子都回不来。
阿姜又嘱托我要记得认真擦抹，可别晒成黑炭回来了，她虽用轻松的口吻说着这些俏皮的话，但我已经看到她眸底是强忍泪花，这让我的鼻头也一酸。
裴大人揽过她的肩：“倾倾，留点时间给佑卿吧。”
裴佑卿站在我面前。
我忙忍住酸涩，看向边上杨柳猗猗，和他身上的颜色很是相衬。
他伸手将提着的糕点递给我，翠玉豆糕，石榴晶饼，棉花糕……皆是我爱吃的。
“阿梨。”
他一开口，我还是没忍住，眼泪簌簌而下，我突然想到十岁那年，我在羌州送他，他那时还小，泪水在我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是不是走的人会更想哭，因为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何时再相见。
我没敢抬头，看着眼前的一片水绿翻涌，抢挤笑意：“阿卿，你十四岁了，再过两年都可以娶妻了，恐怕姐姐无法赶来参加你的大婚，但你要记得给我寄喜糖啊，你知道姐姐最喜欢吃甜的。”
他会和他喜欢的姑娘看蓝天白雪，品风花雪月，十里红妆，为她轻掀红盖。
我突然觉得心中一阵窒闷，不敢多想，将这种愁绪认定是别离的不舍。
他抬起我的下巴，动作不算轻柔，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昧，周围的目光硕硕，我偏了偏头，往后退了退。
他的指尖落空，眸光一暗，随即笑了笑：“阿梨，我还欠着你东西未偿还呢。”
柳絮纷飞，迷了我的眼。
他扫了一眼边上的贾琢，压低了声色：“我不喜欢欠东西，所以，在我没偿还清之前，我不会成亲，你也不能成亲。”
这话完全没经过我的允许，他就霸道地下了判词。
他欠我的不过是那声“姐姐”，我怎么可能因为他不叫我姐姐，就不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