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这是吴家子嗣的传统技艺,所以我也得会。还天天在我耳边告诫我女子除了要多学识,还得多见识,这样以后才不能被随便一男子拐了去,尤其是穿黄袍的男人千万不能嫁。
我手捧着冒着热气的地瓜,嘴烫得说不出话来,敷衍点头,嫁人对我来说太遥远啊,还不如多吃几个地瓜来得实在。
我以为我这一生师生缘分淡薄,唯有阿青这一个笨学生,未曾想在十岁那年,我收到了第二个学生,裴佑卿。
这实在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他是阿姜和阿裴的第一个孩子,见到他,我方知,当初对哥哥说的那句“人之初都一样,你们小时候相差不大”是大错特错了。
这小儿郎长得也太俊俏了罢。
我也是见过自己五岁是什么模样的人,肉滚滚圆乎乎,想必哥哥小时候也不会比我长得更好。
但从裴佑卿脸上,就可以窥见他父亲——阿裴小时候也应当是长得极好看的,都是肉嘟嘟的小孩,为什么他们的肉都长得这么灵动。
看来哥哥和阿裴的差距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他们从头就开始差得多了。
我喜欢小孩,特别是长得漂亮又知书达理的小孩,所以当裴佑卿抱着书来问我问题时,我就很欣然地招他为我的学生了。
他明明才五岁,可却已能熟背《论语》了,《三字经》,《百家姓》更是不在话下,要知道这三本,阿青当初可是背了整整三年。
而且他提的问题很有水平,刚好卡在我会的地方,若再往上一点,我就有些吃力,但他问得就是这么恰到好处。
所以这样的临触点,让我很有成就感。
不像阿青当初来问我,《水浒传》的林冲是不是又名狮子头时,我真想把他的头打掉,人家是豹子头,不是狮子头,这是我给他说得第六次了。
真不是我偏心,两相对比,我实在更喜欢小阿卿,特别是他还总是叫我阿梨姐姐,这一声唤让我心里就更甜了。
于是在我们相熟了之后,我将吴家的传统技艺也一并教给了他。
小阿卿的嘴很甜,总是在一旁夸我怎么这么厉害,连我在山上随手摘个果子都说我好会选。
虽然可能有些阿谀奉承,但确实让我不由得飘飘然。
有时阿姜也会随我们前来,听到阿卿由衷的夸赞,会抿嘴偷乐,她小声和我说:“阿卿在家从不这样。”
我心中讶异,顿时不觉得这是曲意迎.合了,而是实打实地夸赞,对小阿卿更是喜欢。
但他们在这里的时间不长,只待了不足两月,就被阿裴接走了。
走得那天,小阿卿眸中闪烁,我过去抱了抱他,感觉衣衫前襟都湿透了,他闷声道:“阿梨姐姐,你好好读书,考到晋阳来好不好?”
一想到最优秀的学生要走,也不知我们师生二人何时才能相见,心中也有点酸楚,点着头应了他。
小阿卿不在的日子里,我时常想起他,特别是在阿青捧着书卷问我愚蠢问题时,尤为想他。
但时光垂垂,我对他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只记得有这么一个小孩,曾经拉着我的衣角,那双桃花眼眸半眯着,甜甜的叫着阿梨姐姐。
一晃又是五载,我已到了及笄之年,来上门提亲的人愈来愈多,我对于夫妻只有浅显的理解,认为无非就是搭伙过日子,和和美美就行。
哦,对了,还不能身穿黄.袍。
但老祖母,哥哥和六位舅爷都觉得要好好选,能随我一同前往晋阳最好,因为我刚过了院试,得了案首,中了秀才,在三年后需前往晋阳城参加乡试,按夫子的话来说,我现在的成绩中个举人应不成问题,没准还能走到殿试。
家中的大人们都很是鼓舞,自是认为我未来的夫君最好也是个读书人,两人能意气相投,上值时,相互扶持,下值后,一同讲着朝中谁谁的八卦。
在舅爷们多年的夫妻之道中,过好日子的关键是两人能志同道合,即便是外人听上去微不足道的小事,两人也能乐不可支地在一个被.窝里聊上彻夜。
不要求大富大贵,能知冷懂暖就好。
我倒是觉得,能不能在被窝里乐不可支的关键在于,他能不抢我被子。
生辰那日,来了许多观及笄礼的青年才俊。
我知道这是何意,这些都是他们挑了又挑的少年郎,让我看看哪个更有眼缘,哪个不会在晚上抢我被子。
天还没亮,我就被人服侍着添红妆,描眉画黛,贴花钿,点绛唇,此刻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看谁都重影,都一个样。
直到在队伍的末尾处看到了一双桃花眼眸,我顿时清醒了。
这双眼好熟悉,和五岁的阿卿很像,但又不一样了,他的漆眸多了些锐利,望过来时,凛若寒霜。他早已褪去了儿时的稚嫩,身姿挺拔,站在人群里也是醒目的。
我能看到他,几位舅舅当然也是一眼发现了他,招呼着他上前,笑着问他,怎么来了。
裴佑卿看着我说,奉母亲和父亲之命,接阿梨去晋阳。
他好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没大没小的叫我阿梨,而不是阿梨姐姐。
原来儿时的感情,不仅在我这里淡了,在他那里也同样淡了。
阿青知道后,很是不舍,但他知道我心中的志向,也就放手随我去。
随裴佑卿一同去晋阳,于我而言,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再挑选夫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