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尖_翡尼【完结+番外】(99)

  他紧张得要命,呼吸急促,已经没了往常从容的样子。

  他握着她的小手不停地喊她名字:“舒漾,舒漾。”

  他死死盯着她昏睡的面容,虔诚地祈祷着,希望她能醒过来,哪怕只是一秒,他都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可世上哪有神,也没有童话魔法。

  没有人听见他的祈祷,回应他的只有旷远的寂静。

  她离他很近,紧闭着双眼,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安静极了。

  他却只顾着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胸膛,攥在掌心。

  她的小手是那么柔软,也是那么脆弱,如秋风里干枯的树叶,轻轻一捻就碎。

  掌心带着她的体温从他脸颊渡来,他却生怕下一秒变得冰凉。

  生病是件极其难受的事,他小时候也经常被病痛折磨,他知道其中的滋味有多痛苦。

  如今她在暗自与病魔搏斗,而他却只能陪伴在她身侧,什么也做不了。

  心中隐隐作痛。

  痛到呼吸不畅。

  他的担忧,紧张,慌乱,茫然,无力,在此刻一一彰显。

  他只是个初涉人世的少年,或许在医生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可谁会来替他们撑伞呢。

  没有人。

  大孩子只能照顾起小孩子,陪在她身侧,紧紧盯着她的脸,连呼吸都逐渐同步。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

  他想,原来他也有害怕的事。

  害怕她离开,害怕她死亡,害怕她像一阵风忽然消失在他眼前。

  他紧紧握着那双小手,像抓住河里的浮木,像抓住她的命脉,开始耐心地讲她喜欢听的童话故事:“从前,有一位公主,她被施了魔法,一直沉睡着……”

  他在病床前熬了一宿,声音有些沙哑。

  却依旧刻意地放缓语调,压低声线,尽可能轻柔地在她耳畔说着话。

  从前她总要央求他在睡前给她讲童话故事哄睡。

  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毫无睡意,偶尔还要在尾声时故作成熟地扬眉,说这些都是用来骗小孩的,她才不信。

  他啧了声,捏捏她的鼻子:“你不也是小孩?”

  她听了很不高兴,嘟起嘴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

  她很不喜欢听他说她是孩子这种话。

  她似乎很期盼长大,每次都佯装自己是个大人,能独当一面,却每每在碰壁后,哭着回来抱住他的腰,撇着嘴抽泣:“小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知错了?”

  他敲着她的小脑瓜,既气愤又无奈。

  气的是她经常不听他的话,非要惹事,明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孩子气,却总要扮演大人的角色。

  但人也确实是被他惯坏的,如今所有的恶果都得由他承担,他却其实也根本舍不得罚她。

  她吸吸鼻子,带着稚嫩的奶音撒娇:“知错了。小叔,今晚能继续给我讲童话故事吗?我想再听一遍《睡美人》。”

  他想她简直是他的克星。

  他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魔力,每当他生气想发火时,见她嘴角一撇,泫然欲泣的样子,他的怒火又瞬间消散。她的撒娇他确实抵挡不住,她的主动讨好他也很受用,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如此轻易地饶恕她,他想,她也应该适当受些惩罚。

  于是他会选择更恶劣地欺负她,看她哭得更大声,气得直呼大名,说再也不想理他,最终他被迫心疼地屈服在她的眼泪里。

  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

  可他却沉浸在这矛盾的游戏里无法自拔。

  他竟不知自己的声音会变得如此温柔,眼神会变得如此宠溺,他也能像个傻瓜似的跑十条街去给她买喜欢的糖果,再将抚摸着她的背耐心地哄。

  他承认自己的脾气并不好。

  有时也会嫌她过分黏人。

  可这种时候是极少的。

  更多时候,他会因为她的太懂事太独立而发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会因为她提起那些无聊的男明星而烦躁,也会因她跟他说起那些同学之间的趣事而不爽,更会因为她忍着憋着不肯跟他说实话而怒火中烧。

  他本不是个喜欢斤斤计较的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在意,在意与她有关的一切,也在意她的眼睛看向谁。

  她总期盼长大。

  他却宁可她永远不要长大。

  像个孩子,被他保护在壳里。

  他低声叹气,摸着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

  只有体温相近的时候,他才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合二为一。

  “小叔,睡美人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嗯?”

  “我昨晚听见三伯喊三婶小公主,可他也没给她建玫瑰花塔嘛。”

  他不禁笑起来。

  知道她起夜时又听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

  “那你说说,童话里的公主一般都是怎么生活的。”

  “公主,嗯,公主住在豪华的宫殿里,院子里种满了鲜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着,她每天都坐在藤椅上看书,无聊的时候就给花浇浇水,等待着远方的王子来娶她……”

  “你想成为那个公主吗?”

  “想!”

  -

  凌晨三点的月色明亮如白昼。

  越野车驶至医院门前时,他尚且处于清醒状态,身体也舒适许多,能清楚地听见逐渐靠近的引擎声。

  钟乐山穿着件黑色马褂,头上那顶草帽被他摘了下来,步伐沉重地来到病房里。

  看见少年身着单薄的病号服,正坐在床头看书。

  床头灯照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出他清瘦的骨骼,以及手臂上的伤口。

  看得出来,他又消瘦了许多。

  曾经雪白的皮肤,如今也被晒得黢黑粗糙。

  钟乐山无声在床边坐下,将那顶帽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也将那一捧康乃馨放置在床头柜上。

  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静静打量着少年,见他身体无恙后才微微向后仰去,掌心在膝盖上摩挲着,良久才问:“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没有作答。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书上。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圣经》。

  外壳被烫出许多个洞,黑金色,像一个个弹孔。

  他心脏一缩,又沉默片刻才说道:“费理钟,你知道我并不关心你的训练活动怎么样,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危。我调查过,没有任何人陷害你,那片海也没有任何危险,但你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清俊的脸被书挡住一半,只有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直视他。

  他的目光总是如此深沉,有着不符合年龄段的老成与阴郁。

  少年不咸不淡地朝他瞥了眼,又迅速挪开视线:“我想起了母亲。”

  像是在聊今日天气如何般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钟乐山一顿。

  那些想继续追问的话语都被迫吞回肚子里。

  “你……”钟乐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几次张嘴,看着少年平静的脸又止住,只能叹气,“那片海找不到的,沉得太深,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明白的,那片海是他母亲的葬身之地。

  那条通往国内的固定航线,那条回家的必经之路,埋葬着他母亲的尸骨。

  可茫茫大海想捞一具枯骨何其难。

  更何况与她一同沉底的还有许多陌生人。

  找不到的。

  他也尽力找过,毫无办法。

  “我知道。”少年的脸色显得过分平静,平静得却能感受到胸膛下隐隐的汹涌波涛,“我不是找她,我只是想亲自去看一眼。”

  而这一眼却让他溺水。

  钟乐山还是无法理解。

  少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解释他溺水的缘由。

  昏暗的病房本就寂静,此刻变得更沉默,语言更加苍白无力。

  钟乐山拍了拍大腿,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又重新坐回到床边。

  他似乎在犹豫什么事,最后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密封袋。

  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上边的芙蓉花图案早已淡去,留下几行浅淡的印记。信戳的封泥早已剥落,只剩略微蜷曲的信封。

  “我本来想等你长大些再给你的,你母亲也希望你在成年后再打开这封信,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你,毕竟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钟乐山将东西递给他后,像是松了口气,肩上的负担顿时轻了不少。

  少年茫然地接过密封袋,盯着看了几秒。

  他却并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默默将信件收进了口袋。

  “谢谢您,钟先生。”

  他礼貌地表示谢意,却让钟乐山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只能问道,“孩子,你要继续训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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