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尖_翡尼【完结+番外】(100)

  钟乐山看着少年的脸,他想,如果他脸上只要出现一丝退却,哪怕只有一秒,他都会立即安排他退出,将人送回费家。费贺章那家伙真狠心,对自己亲生的骨肉也如此苛刻,简直丧心病狂毫无天良可言。

  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多管。

  这已经是他尽最大努力能为他做的事了。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故人的孩子。

  可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如他刚进来看见的那般,宁静无波。

  或者说他根本看不透少年在想什么,他冷静到近乎冷血,总是礼貌且疏远地与他保持距离:“嗯。”

  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他的心中藏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或许会压垮他,也或许会让他迅速成长。

  可钟乐山还是觉得太残忍,对一个孩童来说,那些经历无异于揠苗助长,却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

  钟乐山又静坐了片刻。

  最后在床头柜上放下一篮子水果就离开了。

  少年的身体没有大碍。

  他的教练会来接他回训练营。

  钟乐山离开后,少年抚摸着书皮上被烫出的洞,想起那个时候,小姑娘刚来费家时小心翼翼的眼神,胆怯,畏惧,紧张,茫然,像一只迷路的羔羊。

  他轻轻笑了起来。

  无人知晓,他在溺水的那一刻,他亦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澄澈明亮,单纯无辜的眼睛。

  倒映着他的面孔,宛如恶魔般张着獠牙的罪恶面孔。

  他想他是不是在训练营被困太久,以至于太过思念她,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她潮湿柔软的呼吸,闻着她发丝上的甜香,渐渐陷入沉睡。

  他想,人生尽头那一刻,他势必要将她揽在怀里的。

  因为那时他只能想起她的脸,脑海里也仅剩下与她有关的记忆,她是属于他的。

  于是他看见了海市蜃楼。

  看见她朝他伸出手,喊他:“小叔。”

  那声“小叔”简直如海妖的歌声般动人。

  他朝她走了过去,想要抓住那道幻影,抓住不存在的存在。

  -

  桌上折叠的信件被风吹拂起一角,古旧的纸张泛黄,右上角的缺口处被一团干枯的水墨洇染,遮住了封泥的痕迹。

  窗外的梧桐树影摇摇晃晃,将莲花的气味摇进鼻腔。

  扑面而来的清香将记忆回溯到斑驳岁月,那年他才三岁。

  赫德罗港的冬夜太难熬,阴冷潮湿,寒气逼人。

  他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听见里边响起管风琴的声音,正演奏着神圣庄严的弥撒乐,抬头看见诺里斯教父朝他走来,神情严肃地问他:“费理钟,你的父亲说想接你回家,你有什么打算?”

  他没出声。

  他还没完全掌握本地语言。

  于是诺里斯教父牵过他的手,兀自将他带到了众人面前,站在讲台上说了很多话。

  他都听不懂,那些词对于三岁的他来说太过深奥难懂,只知道诺里斯教父最后对他点头:“你回去吧,我们会耐心等你到十三岁,那时再让你做决定。”

  其实他依然不懂。

  只知道十三岁时诺里斯教父会再来找他。

  他对这位面目阴沉的教父没有太多好感,因为他总爱冷冰冰地命令他做事。

  他的长相也很不讨喜,鹰钩鼻,眉毛很粗很浓,有一头红色卷发,眼神很犀利,说话时鼻音很重。

  可诺里斯教父说,母亲曾跟他做过约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约定,只知道他目前由诺里斯教父养育着,而未来他将以某种方式回报他。

  他太年幼。

  这些于他而言都是认知盲区。

  此刻,他的脑袋里只想着,不知道今晚赫德罗港会不会下雪。

  他其实不喜欢冬天,太冷,太孤寂,太苍凉,可他却出生在一个暴雪天。

  诺里斯教父说,母亲生他时恰逢罕见的暴雪,她也因难产而死。

  不过她的尸骨都完整装进了棺材里,她不是赫德罗港人,所以她的棺椁搭上回国的海船飘向远方,送到她的至亲身边。

  他却好奇地问:“我该怎么辨认出哪个是母亲呢?”

  诺里斯教父回答他:“棺材上绑着白花,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你不会认错的。”

  于是他想,母亲既然都回国了,那他也应该回去看看。

  或许,他能在国内见到他们给母亲修的坟墓,他也能偶尔能去探望她。

  可让人意外的是,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看见母亲,也没看见那口棺材。

  周围变成了一群跟他肤色相似的面孔,只是对他来说一切都太陌生。

  他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喜欢他们主动靠近自己,他们身上太脏太臭,有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

  而那个所谓的父亲,与他见面时也很冷漠。

  他不想叫他爸爸,也不想跟他说话,他只想见妈妈。

  国内的八月燥热无比,他却忽然开始浑身不自在起来。

  在八月熬惯了严寒的冬日,回到国内,他仿佛像来到镜像世界,一切都要反着来。

  身上的羽绒服要脱掉,靴子要脱掉,换上单薄的短袖短裤。

  不吃烤羊肉,要喝清凉解暑的莲子汤。

  他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发高烧,有时候又极其畏寒。

  他至今都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气候,好像他还活在那个冬天,出生时的冬天。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在哪。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每天重复着这种混沌的日子,他慢慢开始习惯,开始麻木。

  母亲的影子在心中逐渐消散,他却愈发感到烦躁不安。

  渐渐的,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阴暗扭曲的影子逐渐膨胀,开始滋生疯狂的种子,想要的东西变得更多。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群人心丑陋的亲戚面前,他的暴戾残忍变得愈发不可控,他们开始畏惧他,远离他,躲避他。

  他的成长像是在一条直长的道路上开的岔道。

  旁支延伸得越长,他的疯狂越肆无忌惮。

  他变得目中无人,狂妄自大,冷漠且残忍。

  他最喜欢看他们痛苦地求饶,像将活羊绑在烤架前痛苦的哀嚎,看他们露出恐惧的神色,看他们胆怯地从他面前夹着尾巴溜走。

  他们也试图用绳索将他绑住,用大道理感化他。

  他只觉得可笑,可怜又可笑。

  他在等十三岁的转机。

  他们也在等,等十三岁时把他送走。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异常炎热,偏偏也是八月底,刮了一阵台风,降下一场暴雨。

  隔天太阳却将地面的潮湿蒸发干净,蝉鸣声又嘶哑起来,他闲来无事,懒洋洋跟着他们去凑热闹,却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风骚多情的寡妇牵着小女孩的手,正对着费贺章献媚。

  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唇边的口红过分鲜艳,眼尾带着虚伪笑意,余光却不时瞟向正襟危坐的长辈们。

  然而那个小女孩却有一双澄澈的眼睛。

  澄澈到不含任何杂质。

  她仰着小脑袋,缓缓扫视着人群,最后定格在他身上。

  这一刻,不知怎的,他竟有片刻紧张。

  她冲他笑了起来。

  笑起来时唇角有浅淡的酒窝,像一朵莲花。

  她眨着明亮的眼睛,朝他小跑过来。

  一双稚嫩的小手大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将三根指头牢牢攥在掌心,纯真的脸蛋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喜爱之情,声音甜软地喊他:“小叔。”

  他本应该甩开她的,本应该冷漠地让她滚。

  可他说不出口,也做不到。

  他只觉得那瞬间他像被定住身子,动弹不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牵引,汇聚,与她交织在一起。

  像是命运的引线,在他与她之间打了个死结。

  他觉得自己真可笑。

  竟然被一个小孩牵住手。

  可他却也偏偏也着了魔似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女孩明亮的视线灼烧着他的眼睛,他有片刻停顿,呼吸喷在她脸颊上荡起阵阵涟漪。

  “你叫什么名字?”

  “舒漾。”

  他死在了三岁那年。

  又在十三岁时活了过来。

  -

  梧桐的树影在眼前摇摇晃晃,夏日的烈阳在眼皮上烫出一个个灼热的光斑。

  藤椅摇摇晃晃,女孩的身影随着秋千摇摆着,阳光粼粼,微风荡漾。

  他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展开信件。

  轻薄泛黄的纸张写着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很深刻:

  “见信如晤。

  亲爱的孩子,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不知你是几岁时翻开的这封信,希望不要太早,我不想看你太难过,也不想让你太早接受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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