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尖_翡尼【完结+番外】(98)

  “嗯……还有,小叔今晚好梦。”

  她又在心中暗暗补充道,希望今晚能梦见你。

  不止今天,明天,后天,以及永远。

  永远出现在她梦里。

  也永远出现在他梦里。

  第56章

  好安静。

  安静到连风都在沉默。

  天空是一片白。

  白的如同棺椁上覆盖的那块布, 如同海面飘浮的薄冰。

  苍凉,茫茫无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掌心鲜红如鹅蹼, 上边的纹路已经肿胀得看不清楚,只有溃烂的皮肤还在流着脓,僵硬的指节连弯曲都无法做到, 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只是呆呆地站着。

  浑身湿透,头发一缕缕附着在额前,水流顺着他的袖口汩汩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木讷的双瞳里倒映着这片深蓝的海,海浪在他眼底汹涌起伏,又从脚边漫过,将他的小皮靴浸入泥沙里。

  他的灵魂仿佛也跟着海风飘向天边,飘向西边的云朵, 与那片白融为一体。

  海鸥从低空掠过,将他的灵魂衔向更远的远方, 向着东边的日出,给他苍白的灵魂染上一点色彩。

  这片海如此寂静, 没有一艘船,也没有一个人。

  只有他孤独地伫立在此, 听着海浪滔天在耳畔轰鸣,席卷而来,又徐徐退去。

  耳蜗仿佛有蚂蚁在啃咬般痒, 窸窸窣窣,传来细微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费理钟——”

  “费理钟——”

  “醒醒!”

  他骤然睁开眼,看见头顶昏白的天花板,吊灯被风吹得胡乱摇晃, 窗帘在翻滚。

  给他打点滴的护士正准备离开,胸前的标牌写着她的名字,叫米兰达。

  他不认识米兰达,也没听过这个人名。

  连这间病房都很陌生,陌生到他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在这间隙他却忽然想起来,某人曾递给他一张纸条,上边用水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单词,有Miranda,Kaia,Peggy,Miya……都是些常见到不能再常见的英文名。

  他问她这是什么。

  她眨着晶亮的眼睛说,英语老师让他们给自己取英文名,她随手抄了几个,让他帮忙选选。

  “小叔选的肯定是最好听。”她如是说。

  他挑眉笑了笑,将那张纸条还给她,摸着她的头眯眼道:“你现在的名字就很好听。”

  她惊讶地问:“小叔的意思是让我用本名吗?”

  他点点头,却见小姑娘却忸怩地低下头去,小声说:“小叔,可是别人都用很洋气的英文名,我用自己的名字会不会显得很,很……”

  “很什么?”

  “很奇怪。”

  他凝视着她的眼,摸着她的脸颊,谆谆教导她:“舒漾,你的名字是你父母送给你最珍贵的礼物,蕴含着美好的寓意,怎么会奇怪。”

  如果她知道,她的父母希望她远离纷扰,无忧无虑,这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份祝愿。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呵护她,将她圈在安全地带,永远快乐无忧。

  只是她还小。

  她尚不懂深奥的道理。

  可即便不懂,她还是信任地望着他。

  小姑娘眼里逐渐亮起光:“我听小叔的。”

  她拿起笔,在英语作业本的书封页写下她自己的名字。

  字迹笨拙又可爱。

  -

  一盏白炽吊灯在头顶摇摇晃晃,灯光猝不及防打在他睁着的瞳孔里,白亮刺目,他又迅速阖上眼。头疼得厉害,犹如脑内响起一阵惊雷,剧烈的耳鸣声仿佛要穿透他的耳膜,震得他七窍流血。

  风很大,将窗棱吹得嘎吱作响。

  冷风带着寒意掠过他的,空荡荡在胸膛穿过。

  他缓了许久,许久。

  再次睁眼时才看清喊他名字的男人是谁。

  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身着军装,头上的帽子歪斜。

  看上去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长得分外成熟,脸上有道深深的刀疤,显得面目凶狠。

  男人拍了拍他的脸,那双满是汗毛的手粗壮有力,光是轻微的举动已经让他感到疼痛。而也正是这点痛感,他才恍惚想起这是谁。

  “佩顿教练。”

  他的声音沙哑无比,不像平时的嗓音。

  喉咙里仿佛有千万只刀片,只要发声就割得疼痛。

  “你总算醒了费理钟,唉,你知道吗,你昏迷了整整十八个小时,我差点以为你没救了。”佩顿教练长舒一口气,攥紧的拳头也终于松开,低头却看见费理钟正盯着自己的手看,又解释道,“这里是附近的医院,医生说,好在你抢救及时……你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费理钟摇了摇头。

  他只是头有些疼,但也不是太要紧。

  他缓缓举起双手,灯光透过指缝照在他脸颊上,他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的手跟梦里的那双手很像,只不过没有血色,皮肤皱巴巴的,苍白浮肿,像是在水里泡得太久而粗糙变形。

  “费理钟。”佩顿教练摘下帽子,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顿了顿,犹疑着开口,“我不知道现在问你是否合适,但我想有必要了解一下,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溺水吗?或者说,是不是有人想害你?”

  那片浅水区没有鲨鱼,没有危险礁石,没有湍急涡流,以费理钟的水性根本不可能溺水。

  除非——遭遇他人暗算。

  佩顿教练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他们训练营的所有孩子,经过层层筛选才走到现在,距离训练项目结束仅剩两天,马上他们都要收拾东西回家去。在这节骨眼上,佩顿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迅速将那些孩子的面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每个人都看起来极为老实守规矩,他想不出谁会做出这种陷害他人的卑鄙事。

  即便往好了想,这些性格单纯的孩子们,或许只是想跟费理钟开个玩笑,却不小心误将他陷入险境,这也并非他们的本意,只是不小心闯祸了。

  但这依然是很严重的问题。

  如果闹出人命,可不是一句玩笑能解决的事。

  如果费理钟不准备回答,佩顿已经准备回去问问他们,如果让他找到幕后主使,他绝对要狠狠惩罚他并踢出队伍。

  然而费理钟却摇头说:“没有人想害我。”

  他否认了佩顿的猜想,却始终不肯说溺水的原因。

  佩顿松了口气,好在不是人为,或许只是当时费理钟运气不好,身体忽然不适,脚抽筋之类的原因,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口。他是个要强的孩子,佩顿教练也不想让他太难堪。

  佩顿又戴起帽子,拍了拍费理钟的肩膀:“孩子,好好休息,我就不在这多留了。你的亲人说会来看你,他让我给你带个口信,他应该会在今晚深夜抵达,希望那时候你没有睡着。”

  费理钟点了点头。

  他目送佩顿离开,又静静躺下。

  训练营所在的地方极为偏僻,连机场都没有,想要赶到这里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费理钟知道来者是谁,只有他才会大费波折赶过来,也只有他总想在自己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所以才不辞辛劳地给予他关照。

  九点的钟声响起,铛铛铛敲了三声。

  它是这座岛上唯一一所教堂,就在医院隔壁。

  只是前来祷告的人并不多,白色的建筑在旷野里十分突兀,四周都是冰川山脉,低矮的坟墓,唯独这座尖顶教堂看起来较为恢宏。

  那条直通医院的弯曲小道在月色下如银河般明亮,泛着波光。

  将天际与大地连接,既漫长也短暂。

  他透过窗户往外望去,玻璃窗上蒙了层干燥的灰,把远处的景色变得模糊。

  月光从屋顶上照下来,倾斜着照在医院门前的灌木丛里,白水仙在风中摇曳着,像一个个攒着头挤在窗前探望的好奇少女。

  与训练营硬实的木板床不同,医院的床板铺着海绵垫,被褥柔软地覆盖在他身上。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消毒水的气味,于是此刻他开始莫名想念那个孩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也曾重病过一场。

  高烧持续不下,浑身都烫得厉害,半昏半醒地靠坐在沙发上。

  明明发烧得难受,她却怕打扰到他学习,过分懂事地忍着不出声,直到半夜烧得迷糊才抓着他的手说:“小叔,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睡觉了。”

  她哪里是想睡觉。

  她高烧四十度。

  将温度计从她嘴里抽出时,他竟然有瞬间惊慌。

  看着那道醒目的红线,他心房里的血液瞬间被抽走,四肢冰凉。

  将她送到私人医院里,医生却摇着头说她烧得太厉害,退烧药都不管用。

  而且如果她再继续烧下去,要么再也醒不过来,要么醒过来脑子也被烧坏了,甚至可能影响智力,落下难以修复的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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