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很大,可是无人在意。
书房的隔音效果太好,以至于她也听不见院落里喧嚣的声音。
她近乎报复性地在弄坏整个书房。
加上平时费贺章没少抽她鞭子,新仇旧恨齐齐涌上。
她想起来,这间旧书房以前就是费贺章的办公场所。
虽然他已经很久不来,但房间里肯定装有有监控的,费贺章既然敢把她关在这里,自然也会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她幽幽盯着墙上挂着的聚财九鱼图,暗中翻着舌头,挑衅般朝他那幅宝贝画吐了口唾沫:“老狐狸!”
此刻正盯着监控的费贺章,气得胡子直抖,脸色极差。
他咬着腮帮子,让人过来,叮嘱了几句。
一缕暗香钻入鼻尖。
舒漾竟不知不觉产生了困意。
理智被这缕奇异的香气搅乱,即使她强行撑起身子,眼皮还是在不停地打架。
很快,她就在昏昏沉沉中,倒在沙发上陷入沉睡。
-
舒漾做了个梦。
梦见那年冬天鹅毛大雪纷飞,在港口的泊船都被厚厚的雪层覆盖。
街道上的积雪早被铲雪车铲除,在中间留下湿漉漉的水渍,两侧光秃秃的行道树都臃肿地裹上了防寒布。
她生病了。
费理钟难得好心送她去上学。
起初,舒漾还有些不乐意。
他的车技虽然好,就是太惊险,她不喜欢。
可费理钟今天没故意飙车,也没故意拐弯,将车辆开得四平八稳,和他平时的开车风格迥然不同。
舒漾心中暗喜,乖巧地抓着他的手臂,手指轻轻在他内侧肌肉上挠。
“小叔,傍晚放学的时候,你能不能也来接我?”
她的声音娇软极了,像蜜饯中拉扯出的糖丝,甜得人发腻。
费理钟常年健身,他的臂膀十分结实,硬邦邦的像石头。
舒漾时常被他的体魄给惊叹到,即使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天,他也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衫,外边披着件黑色呢子大衣。
她问他是不是很冷。
他却总是摇头。
当舒漾将手搭在他胳膊上时,那股炙热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暖融融的。
舒漾才知道他没说假话。
费理钟的骨架相对宽大,个子也比普通人高,标准的宽肩窄腰,身上没有任何赘肉,完美的像古希腊雕像。
然而这样强劲健硕的身躯,偏偏搭配了一张蛊惑人心的脸。
尤其是他长眸扫过来,眼尾那抹微红总令她心悸不已。
舒漾不得不承认。
如果某天小叔交了女朋友,她一定会嫉妒得发疯。
她对他的占有欲像薄壳鸡蛋。
只要稍微敲击,就会裂开缝隙,阴暗的心思就如溏心流出,沁着血的鲜红,流着秽浊的蛋黄。
所幸的是,费理钟一向洁身自好。
虽然她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绯闻,但大多数时候,那些追求者在尝到恶果后,转而开始畏惧他,远离他。
费理钟扫向某人正偷偷摸摸试图塞进他胸口的小手。
舒漾悻悻挪开,转而将手放进他口袋。
“今晚不练琴了?”男人直视前方,余光却仍留在少女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上。
因生病而略显苍白的脸,在空调暖风的吹拂下,脸颊干燥微红,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般清澈灵巧。
“不练了。”舒漾摇头,抿着唇笑得极为开心,抓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我会在校门口等小叔的,你一定会来对吧?”
费理钟没回答,只是替她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
风雪迷蒙了他的眼睛,晦暗不清。
那时候,舒漾还不知道。
这竟是她三年里见他的最后一面。
直到她站在校门口的站台前,等到街灯一盏盏亮起,等到积雪一层层覆盖住街道,等到薄冰将远处的车灯拉长刺眼。
她才明白他不会来了。
他消失了。
“骗子。”
她将脖子上的围巾拽下,丢在了雪地里。
这条不知是第几个生日时,费理钟送她的礼物,就这样被她践踏在雪地里。
裹着肮脏的雪水和泥泞,混杂在街道上,被车轮一道道碾过。
费家的司机来接她时,她正捂着嘴疯狂咳嗽,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原本几乎痊愈的感冒,在一阵寒风过后,反而变得更加严重了。
她躺在病床上几欲咳死。
一睁眼就是盯着天花板,恨那个把她丢在冰天雪地里的男人。
她恨得咬牙切齿。
却忽然在窗外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来。
光秃秃的树枝倒映着墨色苍穹,流线型的车身在黑夜里寂静穿梭,车窗安静地亮起晕黄色,从车里走下来一个宽肩窄腰的男人。
男人身着西装,黑色呢子大衣将他健硕的身躯包裹住。
他摇晃着手中的打火机,在风中吹出一点猩红。
舒漾开心极了,她匍匐在病床上,隔着毛玻璃冲他喊:“小叔!”
冰雪的夜晚,连窗户都是冷的,冻得她手指发麻。
显然,男人并没有搭理她。
他也没听见她的声音,只是静默地抽完烟,转身钻进车厢,关上车门。
舒漾急了。
她拍打着落地窗,手掌被冰棱刺得通红。
那辆车就这么在她眼前开走,越走越远。
晕黄的光在她眼底逐渐消失,化成如浓墨般的黑夜,不见光亮。
第5章
等舒漾再度醒来,天已光白。
灰蒙蒙的乌云压着惊雷,在半空的裂缝中溅射暴雨,细密的水珠将窗台打湿,玻璃上浸满仲夏的寒气。
花园里的郁金香被打得蔫了神,绿叶被水珠缠绕,将嫩芽挤压在缝隙间。
那些原本停放在空地处的豪车也不见踪影,满是礼花残渣的鹅卵石小径里,只剩下几个披着雨衣打扫的佣人。
舒漾不知道现在几点,手机也因电量过低关机。
她只觉得头沉如秤砣坠得厉害,手脚冰凉。
眼睛疼得厉害,摸了下,还有泪痕。
估计是昨晚做梦时哭过。
她下意识朝窗外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黑色轿车,也没有漫天冰雪,天亮得很明显。
书房似乎有人来过,地上的残渣碎片被人简单收拾过,散落的书籍也被摆回原位,连费理钟那件外套都被整齐地叠放在沙发扶手上。
桌上摆着一笼饭。
除了温热的饭菜以外,还有茶点和清汤。
看来费贺章还没打算饿死她。
可惜舒漾看都没看,直接将那一笼饭倒进了垃圾桶。
哗啦,盘子碎裂的声音。
带着那一股香喷喷的气味,舒漾咽了口唾沫,兀自将视线挪开。
剩下时间,舒漾就静静坐在沙发上,抱着费理钟的外套,双眼呆呆地盯着窗外。
看着这场暴雨下完,短暂平静后,又降落另一场。
仲夏时节的暴雨总是断断续续,来得快去得也快。
傍晚的彩云从乌云中钻出来,夕阳从云缝里探出头,余晖刺亮了舒漾的眼睛。
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
这才意识到一整天过去了。
可费贺章还没打算放她出去的样子。
他到底要把自己关多久!
舒漾再次愤怒踢门。
无人应答。
三楼本就鲜少有人涉足,加上费贺章的叮嘱,费家人都不敢轻易上楼来。
期间也有来送饭的阿姨,只是在舒漾反复拒绝进食后,对方难为情地将饭菜搁置在桌上,临走前还是谨慎地锁上了门。
有本事就饿死她。
舒漾瞪着墙角那抹红点,眼神狠绝。
盯着监控看的费贺章也冷笑一声,握着手中的拐杖吩咐:“继续饿,我看她能饿到什么时候。”
没有再管她。
到底是饿了一整天。
舒漾纵使再有精神,此时也感觉体力不支,头脑昏沉。
浑浑噩噩撑到夜晚,寂静无人之时,看见窗外爬起一轮明月,舒漾才感觉清清醒不少。
费理钟还是没来找她。
这个地方根本没人会来。
她忽然一阵心慌。
难道他真的走了吗?
梦里的场景突兀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起三年前他忽然消失的雪天,与今日的寂寥不谋而合。
太安静了。
安静到如那天,她的耳畔只听见风雪的簌簌声,眼巴巴地望着远处逼仄的车道,在拐角处等一个惊喜。
等到月圆。
等到天明。
等到海水涨潮,他还是没来。
梦里撕心裂肺的痛感蔓延至现实。
那种碎裂感扑面而来。
各种复杂的情绪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在逼仄的小道里拥挤挣扎,将她的心房一点点撑开,膨胀,酸涩,疼痛,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