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费理钟的手机,是舒漾上次落在他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拿回去的手机。
他刚想让罗维给她送回去,却看见对方紧接着又发来一串消息,与他之前的聊天相对应,呈现出43的数字。
费理钟的眉头微皱。
他翻看着过往讯息,才看见这个陌生号码里还存着许多长段文字,都是些抒情诗词,不知是对方自己创作的还是抄录的,表达的却都是同一个意思——他想追求舒漾。
喜欢,在少年少女的时期是最廉价的东西。
尤其是在封闭的校园里,轻易就能滋生情感,轻易就能喜欢上一个人,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容貌,或许是因为对方的成绩,或许只是单纯某天顺手帮的一个小忙。
费理钟从未有过青春期的萌动。
如果硬要说有,那也是在某天他忽然发现对舒漾的感情忽然变质的那一刻,他沉默已久的青春期忽然开始躁动,差点让他失去理智。
可如今,他看着这可怜的男孩,只有冷笑。
他比舒漾年长,比她的同龄人年长,他的思想早跨越了他们单纯的同辈。
他仔细数了数,在舒漾丢失手机的这两天,对方总共给舒漾发了四十三封情书。
不知他从哪里要来的电话号码,文字间透着股过分天真的愚蠢,嘴里只会谈风花雪月,那幼稚可笑的爱情在费理钟眼里都算垃圾。
清理垃圾是他经常做的事。
他有洁癖。
于是他将那些讯息一条条删除,顺手将对方的号码拉黑。
重新将手机仔细搜查后,没有发现更多的秘密,也没有发现更多的觊觎者,他再将手机递给罗维,告诉他:“这是舒漾的东西,给她送回去。”
他做事向来果断。
只是这些琐事本应该由罗维来做的,他根本不屑上手,今天怎么忽然有了心情与一个男孩较劲,或许是因为这场暴雨吧,或许是因为那只飞蛾,又或许只是单纯地顺手清理垃圾,习惯性地替她做了决定。毕竟过去的日子里,他做出的类似事情并不少。
罗维早已习惯他的处理方式。
他默默收下手机,并向费理钟汇报:“先生,小姐今天在学校里没有结交男性朋友,倒是在体育课上和一位男生聊过天,只是看起来似乎起了争执,闹得不太愉快。”
他缓缓在沙发上坐下,又拿起打火机点了烟。
白色烟圈在他面前腾腾上升,飘过鼻尖,听见他“嗯”了声,朝罗维点了点头:“继续说。”
第74章 番外三:家族的游戏
罗维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
他不记得自己父母的名字长相, 不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兄弟姐妹,只记得自己流浪在街头无所归, 脑海中只残留几个跟他一样身世凄惨的伙伴的脸。
他真正算得上拥有记忆开始,是在诺里斯教父从人群中看到他那一刻。
在一个傍晚的街角, 教父朝他走来,在他面前蹲下, 往他破烂的帽子里丢了一枚硬币。
轻闷的一声响。
他的帽子沉甸甸的。
金额不大,却足够让他在今晚饱餐一顿。
他又能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多苟活一天。
他欣喜若狂, 正要感谢,却听见那个中年男人命令他:“抬起头来。”
他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战战兢兢抬头,却听见男人似是嘀咕了几句别的话,鹰眼直勾勾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罗维摇头。
他没有名字。
他的父母或许给他取过名,他记不清了。
周围的流浪儿都没有正经的名字,他们只有简单的绰号,比如有人是周日来这片街区的, 他叫星期天;有人瘸了腿的,叫做瘸子;他身板瘦, 别人都叫他猴。
他说:“猴。”
或许是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那个男人微微皱眉。他没有像别的施舍者那样匆匆离去,而是继续打量他,问他:“你是孤儿?”
罗维点了点头。
“你的父母呢,怎么死的?”
罗维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是赫德罗港人?”
他又点了点头。
他们的对话始终以男人询问, 他点头或者摇头回答。
他不敢多说, 他知道他的口齿不清, 说话有难听的口音, 这对这些衣着打扮华丽的有钱人来说是种冒犯与不敬,他不舍得失去帽子里的那枚硬币。
他低头盯着硬币看,已经开始估算着今晚吃什么。
他只够买一小块干面包,但是如果他向那位不久前刚丧子的老太婆求情的话,她兴许会嫌烦用几个烂水果打发他。
诺里斯教父站起身,俯视着这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半晌终于问他:“你愿不愿意找份新的工作?当然,前提是你得能吃苦。”
他当然能吃苦,他十分乐意。
只是没想到,教父说的新工作有着付出性命的风险,而他仅用一张契约就买下了他的这条命。
罗维并不觉得后悔。
即便他露宿街头注定也是要死的,不是饿死就是被冻死,没什么两样。
眼下他能贴上诺里斯家族的标签,并且被训练成家族的武器,这已是幸运之至,他终于可以找到份像样的工作,不用像猪狗一样活着。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教父要将他送到费理钟身边。
他看着眼前那个看起来比他还虚弱,肤色过于苍白显得病怏怏的亚洲面孔,个头也不及他高,偏偏教父让他乖乖服从这个男孩,还必须毕恭毕敬不允许违抗命令。
他当然是不服气的。
他们在一起训练,一起接受家族的训礼,他甚至猜测费理钟也只是教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孤儿,除了长相不一样,他跟他本质上没有差别。
那他凭什么要服从费理钟?
凭什么要把他当自己唯一忠诚的主人一样看待?
他搞不懂教父,甚至教父将他带到费理钟面前时,对费理钟说的那番话他也耿耿于怀:“费理钟,我给你找了个帮手,以后他的这条命就掌握在你手里。来,过来见见你未来的主人。”
教父像招一只狗似的朝他勾勾手。
罗维没骨气地走过去了。
他习惯了这种屈辱,他能趴在地上吃别人呕吐的食物,也能跪在地上捡别人故意撒地上的杏仁子。只要能活下去,面子算什么,他并不在意这些。
可教父却对着费理钟说:“你来给他取个名字吧,他还没有正经的姓名。虽然我们习惯称呼他的代号,但是我想,如果将来某天你把他带回中国,他还是需要有个像样的称呼才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罗维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说教父准备把他安排在费理钟身边。
教父对他的期望也不高,只有一句反复叮嘱:“你这条命以后就属于他,懂了吗?”
罗维似懂非懂,还是点了头。
教父让他忠诚地侍奉费理钟,不仅要保护他,还要全身心地敬仰他,要做到能为他豁出性命的地步。
罗维当时觉得很扯淡,他自己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也不至于交付给这样瘦弱的亚洲人。
他甚至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如果在街边流浪的话,他是那种会被人赶出地盘并被狠狠打一顿抢走饭碗的人。
费理钟给他取名的时候,问过他之前流浪的地方叫维斯帕吉纳,给他取名叫“罗维”。
古怪的名字,古怪的发音,罗维还是坦然接受了,只是作为对教父的报恩。
“我会将他培养成优秀的保镖,但是你,你得教他什么是忠诚,以及背叛的代价。日后他将会是你最可信的仆人。”教父当着他的面对费理钟这样说,而费理钟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说实话,那时的他对权力没有概念,对家族争斗也没有任何体会。
他的愿望很简单,能吃上一口热饭,喝上干净温热的咖啡,住在遮风避雨的房子里,他已经倍感满足。
但前提是他必须听话,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
他必须剥离任何感情,像个机器般听从费理钟的命令。
教父并没有教他什么,多数时候他都在家族训练室和别人搏斗。诺里斯家族对死士有着严格且系统的培训,他们轻易就能找出你的弱点,也知道踹那根骨头能使你疼到抽搐,更知道怎么一招致命来不及叫唤。训练师们经验丰富,他们的眼神很犀利,所有的小心思在这里都会无处遁形。
空荡荡的房间,阴暗潮湿的地道,昏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
他的童年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的,至少在十岁前是这样。
费理钟不同,虽然他们一同训练,可他的训练室和他完全不同。
他有专门的私立训练室,有教父对他进行额外指导,只有在进行某些特殊技能测试时才会跟他们一起训练。
渐渐的,罗维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