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差异不仅表现在逐渐拉大的体型上,他的个头已经追不上费理钟,更体现在他们的地位上。
费理钟不需要任何言语,所有人都畏惧他,尊敬他,连教父都对他敬让三分。
而罗维只是默默无闻的一枚家族棋子,如果不是跟在费理钟身边,或许没有人会正眼看他。
随着岁数增长,他也逐渐明白其中的差别。
费理钟是新一代教父的继承人,所有人都对他怀有期盼,他是尊贵的,高不可攀的。
而他只是作为保护幼苗的温室塑料棚,能替代他的人很多。即便不是他,换别人来也一样要遵守家族规定,遵守他作为保护伞的职责,他的命就绑在主人的股掌间,没有任何自由。
他也意识到,费理钟远非当初他初识那样瘦弱。
他亲眼看见他在费家老宅里纵火,看着他将汽油慢悠悠淋在对方身上,他却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对方脸上恐惧的表情,看着对方下跪无动于衷,玩笑似的把弄手里的打火机。
费理钟的眼神总是无比阴冷的,像蛇;又带着一股莫名的狠劲,更似狼。
他的疯狂更是无止境的黑洞,不知何时就会刮起龙卷风,将周围吞没。
罗维有些畏惧。
中国有句古话说:伴君如伴虎。他切身体会到了。
可之后的之后,他又开始明白,那只是费理钟的阴暗面。
在训练营的风雪途中,罗维高烧不止,眼看着要昏迷过去,却是费理钟亲自下山取了药回来喂给他吃。他躺在帐篷里,听着窗外风吹雪打,无法想象费理钟是冒着怎样的风险去给他取药的。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谁照顾,诺里斯家族向来崇拜自力更生,他作为家族的死士更应该不依靠任何人。可此刻他们不是主仆关系,更像是亲人。
于是那一刻开始,罗维心里已经没有任何顾忌。
他的主人,他需要用性命去守护的家族继承人,已经成了他心中无可替代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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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罗维仍然无法理解。
费理钟为何总是主动给自己找麻烦。
比如照顾舒漾这件事,他明明可以让下人去做这些,却总要亲力亲为。他经常为她的一些小事烦恼,为她的情绪起伏而分神,为她的行踪而紧张,为她的不听话而烦心。
他表面的云淡风轻,是背后酝酿了无数暴风雨后的平静。
可少女懵懂,怎么会知道呢。
罗维在国内的时候都被费理钟派去监视舒漾。
他负责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负责汇报她的日常吃喝玩乐,最好能面面俱到,把所有细致入微的事都汇报给费理钟听。
费理钟的耐心不算好,但在听有关舒漾的事时,却恨不得让他反复说好几遍。
他收集了许多她的小玩意,有些是她获得的奖杯奖状,有些是她用过的皮筋手链,有些是她的送给他的礼物,也有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他也说不上是什么。
他这种古怪的癖好不仅罗维无法理解,连家族的成员也无法理解,他们知道费理钟有个宠爱的侄女,也知道他将她当猫儿养,却不知道他竟将她的东西带来赫德罗港,还隐秘地装饰在自己书房里。
诺里斯家族的人前来拜访时,总能在墙上看见各种画作。
那些画作的技巧当然不高,画面精美,可却也不是什么名家名作,他们闻所未闻,费理钟却爱惜得紧,不允许让人碰屋里的任何东西。
罗维对感情这方面的事反应迟钝。
没有人教导他要怎么去爱,爱情与亲情友情的区别又是什么,于是当教父主动来询问时,他的回答也一如既往:“先生对小姐还是很用心照顾,大概是觉得她年龄太小,暂时没法独立。”
诺里斯教父其实一直有在意这个女孩。
他们对费理钟既满怀期望,又不希望他的这手好牌砸在舒漾身上,自然关于舒漾的事也会多加关注打听,必要的情况下,他也不介意派人将她处理掉。
这是诺里斯家族一贯的作风。
罗维知道,但他忠心的是费理钟,而不是诺里斯家族。
他对教父的尊敬源于早年的抚养之恩,眼下他只需要效忠费理钟一个人,所以教父无法从他口中打听到有用的消息,所有关于舒漾的事都被费理钟提前预测好,给他编织好了绝妙的谎言,让他去与家族沟通。
诺里斯教父没有再问,却开始关心起费理钟的事。
在费理钟搬去新宿舍后的某天,诺里斯教父打来电话。
“最近费理钟是不是在沉迷什么实验,你知道吗罗维?”诺里斯教父的声音有些怀疑,他本来就是个多疑的人,却在听见罗维的否认后笑着叹气,“我知道你对他很忠心,但是你要好好提醒他,不要把时间资源浪费在无意义的事上。”
“教父,先生让我跟你说,多注意身体。”
罗维严格遵循费理钟给他的说辞,教父果然不说话了,只是匆匆点头便挂断电话。
诺里斯教父已经开始犯病,身体的毛病越来越多,像是忽然间老了十岁。
他也忙着寻求药方延年益寿,不想被病痛折磨,更不想轻易将自己的权力交接出去,还想享受更多的荣华富贵。
说来也矛盾,家族内部纷争不断,却并没有人把主意打到教父头上。
许多人觊觎教父的宝座,却也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除了费理钟。
费理钟素来与家族的人关系冷淡,有人嫌他亚洲面孔会玷污家族血统而讨厌他,也有人佩服他的雷霆手段而崇拜他。
罗维自然属于亲近派。
他的身份也低微,从街头的流浪儿到如今兢兢业业的保镖,其中有不少费理钟的功劳。
若不是费理钟执意要将他留在身边,早有不少瞧不起他身份的人,准备把他调往前线去充当低级死士,去处理那些黑暗的事,做一个行尸走肉。
他还算幸运的,比他惨的人太多太多。
诺里斯家族的称号,就能让无数人纷涌而来,为家族效忠。
教父或许是知道了些什么,或许又在防备着费理钟。
现在的费理钟已经成熟稳重,连教父都感觉害怕,无法掌控他的行踪,只能旁敲侧击寻出他的破绽。
罗维是个忠诚的仆人,他的性命与费理钟是挂钩的。
他敬仰他,信任他,崇拜他,也能够为了费理钟的利益而主动牺牲自己,他当然不会背叛。
可费理钟大学里学的科目到底是什么,罗维不太懂。
只知道费理钟确实经常长时间浸泡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堆他看不懂的数据发呆,再偶尔会露出阴冷的表情,死死盯着实验器皿里的血液标本。
罗维懂了。
他在痛恨自己的出身。
他厌恶自己的血液,厌恶自己身体里流淌着的是费贺章的血液。
那是罪恶的源泉,也是他此生无法磨灭的痛点,他已经疯狂到想要将全身的血给替换掉,替换成全新的血液。
但,怎么可能呢。
说到底他还是费贺章和费琳的孩子,即使他的出身并不光彩。
那时,罗维又开始明白费理钟为什么那样想赢,想爬上教父的宝座。
他需要掌控一切,需要有能将费家摧毁的力量,所以他与钟乐山的合作轻易达成,没有考虑潜在的风险,孤注一掷。
他也逐渐明白,费理钟的所作所为有无数苦衷。
少女的抱怨哭诉渐渐显得不近人情。
她只是埋怨费理钟把她丢在国内孤独无依,却不知在金融海啸中翻涌的男人,披荆斩棘,身上沾了多少血,挨了多少痛击。
只有他,他陪伴在费理钟身侧,见证他所经历的一切。
从低谷到巅峰,从被人谩骂诋毁的私生子,到高高在上不敢冒犯的教父。
单纯无知的少女怎么会懂呢。
她只会哭泣,只会缠着费理钟索要礼物,只会撒娇生气,像只被娇宠惯了的猫。
对了,那只波斯猫呢。
罗维想起来,他绕着法蒂拉转了一圈,却并没有看见猫的影子。
法蒂拉中养了好几只猫,有几只是管家送过来的,说是他的妻子为了祝贺他们新婚,特意挑选了几只名贵品种当礼物。只是这些猫白天总是不见人,只有晚上才会听见它们的叫声,在冬日更是陷入长久的冬眠中,懒洋洋不肯出来活动。
费理钟和舒漾刚回国去度蜜月,只留下他和管家看守庄园。
最近赫德罗港的天气逐渐升温,管家得了空,拿着剪刀在花房替舒漾打理那一簇簇蔷薇。
赫德罗港的春季是从鲜花绽放开始的,院子里有园丁精心修剪花枝,玫瑰月季盛开得娇艳,风中都弥漫着浓郁花香,吸引来不少蜜蜂蝴蝶。
罗维不想打扰这对新婚夫妻。
他原本也想找点事做的,却摸着空空的口袋发现自己什么也不会。
他只会掏出口袋里的枪与人缠斗,只会盯着忽然翻动的窗帘判断周围情况是否有异样,只会看着时间在脑海中计算出最隐蔽安全的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