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幼时那只死去的猫,猫尚且懂得主人的喜怒,可人却能如此冷石心肠。
他忽然觉得极其可笑,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几声笑,他本可以,什么都不顾。
可她说,会恨他。
他怕她恨他。
更怕,她不要他。
……
姜眠一整晚都没睡着,从书房回来后,她满脑子都是沈霁生病的模样,幸好昨晚后半夜云青回来了,沈霁应当得到诊治了吧。
姜眠有些沉闷,一大早,她就收拾好行囊,刚推开门,走廊长的云青忽然睁开眼,目光复杂朝着她看过来。
“五小姐,属下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离开。”姜眠有些不好意思,昨夜她丢下沈霁没管,想必云青对她有不满,不过也正常,毕竟那是他的主子。
“雪天路滑,五小姐还是让属下送吧,免得……”云青适时收嘴,目光下意识朝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
姜眠没注意到他的举动,她可以一个人回去,但云青固执己见,无奈下,姜眠只好应下他的请求。
好在这段路不长,一路上,姜眠心乱如麻,她脑海里总是闪过沈霁昨夜虚弱无力的画面,虽然他看上去若无其事,但是姜眠知道,他浑身滚烫,定然是高热不退。
她不安搅动着手心里的帕子,犹豫片刻,开口道:“你家公子,可退烧了?”
云青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下人,不该置喙主子的事情,可昨夜公子昏迷时还念着五小姐的名字,五小姐却如此狠心,今日一早便要离开。
“……他为何会忽然发起了高热?”姜眠忍不住继续问。
“因为您。”云青蹙眉犹豫半晌,仍旧忍不住多嘴。
公子怪他也好,罚他也罢,公子不张嘴,只能由他来说了。
“您住的院子对面是一间久无人居住的小院,公子将其买了下来,但是夜里风大,窗户未曾修葺,连日来的冷风侵入,换作是谁都受不了,更何况,公子本就患有寒疾。”
马车缓缓行驶,姜眠心绪不平。
怪不得,她那几日总是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她,原来不是错觉,而是他真的在暗中观察着她的生活。
姜眠叹了一口气。
“不过五小姐放心,那座宅子昨日就被卖了出去,公子说您不喜欢他打扰,他都知道。”
云青想起出门前公子的吩咐,他不准他说一个字,但是他做不到,他陪伴公子多年,第一次看到这样场面,他不知道这番话说出来会有什么变化,但是,他希望五小姐可以回头。
京城不必济州,波谲云诡,五小姐还是太单纯了,一直想要逃离公子,可却不知,比公子危险的人,往往藏在暗处。
“到了,五小姐,属下就送到这里。”
马车在蒋府门前缓缓停了下来,云青再没多说一句话,姜眠点头,看到熟悉的牌匾,心里不仅半分没有舒缓,反而有一口气不上不下憋的难受。
她看着云青身影渐渐消失不见,不知怎地,目光忽然落在那处久无人居住的院子里,荒凉破败,毫无人气。
他就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吗?
“眠妹妹,眠妹妹,你回来了!”
思绪还未收回,忽然,蒋齐玉一脸欣喜从屋子里踏出,他还穿着昨晚赴宴时的朝服,满脸憔悴,像是一夜未眠。
“太好了,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表兄何出此言?”姜眠弯了弯眸。
蒋齐玉怔了片刻,小心翼翼道:“我不知道他会在,早知道便不领着你去了。”
蒋齐玉虽然没亲口问过她,但他知道,姜眠与沈霁之间,有着超脱兄妹之情的关系,否则她不会远赴京城,只为躲避他。
“无妨,日后他不会来了。”
蒋齐玉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
姜眠却抬步走了上去:“表兄,我累了。”
“好,已经命人将你屋子收拾好了,还没用膳吧,我这就吩咐人备……”
“不用了,表兄,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打算,等过些日子,去学一门手艺,否则一直在你这里白吃白喝,我心里过意不去。”姜眠推着蒋齐玉往前走,他什么都好,只有一点,就是太过于关心她。
她并非什么都不通晓,正因为没办法回应,所以,更不能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好。
她已经错过一次,这一次,她不想伤害一个对她好的人了。
“表兄,你快去上朝吧,再晚些就迟到了。”
“好,不过你不能乱跑,等我回来。”蒋齐玉无奈,他准备摸她的脑袋,却被她灵巧似的避开,蒋齐玉有些失落,不过仍旧将披风给她系好。
“别着了风寒。”
“我知道的。”姜眠仍旧不自在,看着蒋齐玉终于离开,她回过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风寒?
他身边有那么多人照顾,应当会好的吧。
第61章 辗转
“公子,您醒一醒。”
“大夫,怎么回事,药喂不进去。”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
落梅院中,病榻上躺着一道单薄的人影,俊美面容上没有了曾经的淡雅,略显落魄与憔悴,云青何曾见过公子这副模样,便是曾经最难那段日子,公子都是自得与从容的,眼下,昏迷不醒,甚至连药都喂不进去。
云青没办法,只能重复将勺子喂到沈霁嘴边。
几个来回下来,药没进嘴里,反而全洒在了褥子长,云青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今日五小姐问属下,公子身子是否痊愈了。”
云青仔细看着沈霁神情,果不其然,在听到姜眠名字那一瞬间,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就用这个法子将一碗药缓缓喂了下去,刚放下碗,忽然察觉一道视线阴恻恻看着他。
抬眸望去,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站在角落,眼底有些沉黑。
“五小姐是谁?”
“和你无关。”
“那我去把她杀了。”少年勾起唇,眼底满是好奇。
“站住。”云青语气有些冷:“辛酌,别忘了,公子调你前来,是做什么的。”
闻言,少年缓缓停下了脚步,他看向床榻上双眸紧紧闭着的人,眼底有些意味不明的光芒:“你说的五小姐,应当就是昨晚那个女人吧!”
“与你无关的事情少打听。”
“就是她,害公子变成这副模样?”虽然是疑问的话语,但少年语气里满是笃定。
云青不由认真看他,军中这几个追随公子的人,都安分守己,但辛酌,却是个意外。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也没人知道公子为何执意用他,但这家伙除了心狠手辣外,做事确实令人五话说,不过,他昨晚就在这里,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辛酌,退下。”
蓦然,床榻上传来一道不容置喙的声音,云青转过头,沈霁不知何时醒了。
辛酌眼底有些欣喜,忍不住上前:“公子,属下不辱使命,您交代的任务都完成了。”
“嗯,你先下去吧,我有话对云青说。”
少年脸上有些失落,却没有说什么,他起身走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公子,您感觉好些了吗?”云青忍不住关心。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姜眠的名字。”沈霁蹙眉,指尖缓缓捂着心口,语气却有些冷硬。
云青愣了片刻,点头:“属下明白了。”
沈霁缓缓收拢指尖,眸光低垂:“昨夜宴会上,可有什么发现?”
谈及正事,云青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公子猜的不错,太子殿下确实同通州盐运使有所勾连。”云青声线沉稳,将昨日探查到的情报一一报出,圣上病危,内宫对此讳莫如深,昨夜宴席上,圣上没有出现,是宁贵妃与太子共同操持的。
内宫对外说,陛下病体出愈,不宜挪动。
可辛酌昨日探进皇城,分明看到,那老皇帝生死未卜躺在病榻上,俨然一副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模样。
可见,诸方势力,都想瞒下这件事。
太子虽然已立,但成王虎视眈眈,太子急于笼络人心,皇储之争,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
“公子,有人来了。”
外头新雪初霁,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小子,回京也不派人来通知我一声。”
一个约莫不惑之年的男子,藏青色衣袍,面容刚正,唇边自带几分天然笑意,两条长眉入鬓,平添了几分严肃冷冽。
沈霁有些意外,眼底慢慢多了几分暖意。
“魏伯伯。”
魏庭大掌拍上他的肩膀,眼底佯装不悦:“什么时候来的京城,居然瞒的这么好,若不是昨夜收到消息,说你出席宫中宴会,只怕你魏伯伯今日,还被蒙在鼓里。”
面对魏庭,沈霁眼底总算多了几分人情。
他勾了勾唇,眉眼间露出些许无奈:“这不是怕给您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