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反复解释,具体情况得调过监控后才知道。他们没下定论,但许一冉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最迟明天,电话便会打来,像前两次一样为难地告知她们,
表哥是自杀。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话,将会是许一冉听到的第二遍。
她突然重新振作起精神,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下一次,下一次的时候她一定会救下表哥。
而在此之前,她要调查清楚导致表哥选择自杀的原因——
首先是昨天晚上的八点到十点,她要弄清楚这段时间表哥发生了什么。
其次是表哥和陈几默的关系,两人相处别扭又矛盾,相互之间还有超出朋友冷战之外的关注度。陈几默甚至说过,半夜鬼敲门,亏心事做多的人自然会害怕。
他知道些什么?
最后是表哥和王章全、卢世辉之间的联系。表哥与王章全有仇,王章全疑似派人在永安市盯守表哥,而那个人便是卢世辉。
表哥厌恶他们,而他们提防表哥,这又是为什么?
许一冉深吸一口气,她对自己说:你得站起来,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40章 40
翟今雨是永安市中心医院的一名心理医生, 她今天负责治疗的是一个亲眼目睹表哥自杀现场的高中生女孩。
女孩深夜在大雨中奔走,跑到诊所后发现已经服药自杀的亲人尸体。
她昏倒在现场,被好心人送来医院。
女孩的妈妈说, 女孩坚持认为自己是从未来重生回来的。
这是一个很糟糕的认知——
她极力想要救下表哥,却最终目睹了他的死亡。
不成熟的青少年总会幻想自己拥有可以拯救世界的特殊能力, 可当这样的幻想应对上现实中的悲剧, 留下的也许是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
女孩的妈妈不放心, 所以她请来了自己。
尤其是现在,女孩不愿意住院观察,她坚持要在清醒后的当天就办理好出院手续。
翟今雨向女孩妈妈点头致意, 她已经整理好女孩资料, 可以开始做一对一的沟通治疗。
治疗需要在一个静僻无人的环境下进行。
注意到女孩有些畏光, 翟今雨将窗帘轻轻拉上。
“可以留一点吗?”许一冉眨了眨眼,“我不喜欢窗帘盖满整个窗户。”
这会让她想起8001号厚重的棕色窗帘。
这不是一个好的回忆。
“好的。”
翟今雨将窗帘掀开一个角,“这样可以吗?”
“可以。”
她搬了一个小板凳, 坐在靠病床的位置, 视线恰好与女孩平齐,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可以。”
这是一个很好说话的女孩, 在心里她做出简单的评估。
“害怕吗?”
“不怕。”许一冉想了想, 她摇头。
刚刚接触过死亡现场的人内心很难在短时间内平静下来,虽然女孩的反应比预料中的要淡定许多, 翟今雨还是按预设的计划, 先询问几个可以作为切入口的简单问题。
她准备慢慢加深对女孩了解后,再深入地和女孩进行交流。
她将问题细化, 一一询问, 女孩很配合回答,她的描述也尽可能详细。精神镇定、状态良好、表现的也非常乖巧懂事。
她问过几个问题后, 女孩主动也问了她:
“医生……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翟今雨:“什么问题?”
许一冉:“一个本来要用安眠药自杀的人,出于什么原因会改变主意,要用农药自杀呢?”
翟今雨愣了一下:“……为什么问这样一个问题?”
许一冉低头:“我就是想问问,医生您知道原因吗?”
女孩回避了和她的对视,她低着头,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洁白的被单被她不自觉捏紧的双手揉出褶皱。
翟今雨察觉到她的紧张,她突然意识到,她之前的听话和配合,都是为了现在提出的这一个问题。她虽然低着头,但睫毛眨动的速度在渐渐变快,喉咙也无意识地上下滚动。
“医生,您知道原因吗?”她语气放轻,又小声地询问了一边。
她渴望着她的回答,迫切地想要知道原因。
翟今雨:“很抱歉,我不知道原因。”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失望,像是秋霜打过的卷曲的叶边。
“但我或许可以给你一些参考。”
许一冉眼睛亮了亮,她抬起头看着翟今雨,等待她继续的回答。
“根据统计,每年自杀的人群中百分之七十左右的人,是出于心理原因选择自杀。”
“从心理学角度,选择不同方式自杀的人,往往内心会有不同的情绪。外界刺激导致他们的情绪超出心理能力承受的阈值,而溢出的情绪会推动着他们做出不同的自杀反应。”
“比如服用安眠药自杀——安眠药获取难度低、服用后自杀也没有什么疼痛感,这是一个相对轻松的自杀方式。但真实的自杀人群中很少人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终结性命,因为这是一个软弱无力的表现。他们更倾向于宣泄自我的表达方式,而服用安眠药,我更倾向于这是一种逃避心理。”
“它表达着无力承担,也不愿意承担。”
“无力承担,也不愿意承担……”
许一冉重复着这几个字,她表情很难看,这是一种介于费解和沉重之间的表情。
她隐约意识到表哥身上似乎发生过糟糕的事情,他做出过让他后悔的选择。但感情上,她不愿意相信从小陪她到大的表哥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表哥一直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虽然他舍友们总是会用功利这个词语来形容表哥,但许一冉知道,从小到大,每次班级募捐活动里,表哥总是捐钱最多的那一个。
邻省地震时,许一冉纠结犹豫地从零花钱里凑了一百块,等她将钱交到老师那里,才知道表哥一次性拿出了五百块钱,这几乎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而许一冉自己,那一百块钱只是她攒下的零花钱中的三分之一不到。
当时她羞愧极了,即使长大,也将这件事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成长,也许会磨平有志之人的棱角;也许会给自信之人以重锤;也许会打折坚持之人的脊梁骨,但许一冉坚信,每个人最初的底色并不会因时间和磨难而发生改变。
她不该在事情没有定数之前,就将一切往最糟糕的地方去想。
她打断了她思绪中的某个可能。
她将注意力转回,问翟今雨:“另一种自杀,服用农药自杀,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女孩刚才有很大的情绪起伏,在继续问自己问题时,她甚至做了深呼吸来调整自己。
这种时候不宜继续谈话。
翟今雨起身:“在我们继续聊天之前,我想你需要一点热水。”
她将开水和凉壶中的水勾兑成温水,倒在保温杯中,递给许一冉。
许一冉将杯子抱在手中,只是浅浅抿了一口。
她看向翟今雨,等待着她的回答。
“服用药物自杀,是一个大类,在心理上都属于放弃反抗后的逃避情绪。”
“但也有不同。”
翟今雨看着女孩认真的眼神,她继续道:“农药,也是毒药。这是一种很痛苦的自杀方式,这代表了一种压抑中的痛苦宣泄。会使用这种方式自杀的,多数对自身怀有强烈的恨意。也许是受他人指点的影响,也许是对自己的懊悔和怨气经过长时间的发酵。”
“我还听说过另一种说法。”
“什么?”
“赎罪。用最痛苦的方式终结性命,用最绝望的方式进行自我的惩罚。因为他们……”
她停住了讲述,因为女孩不小心将保温杯掀倒,杯子倒扣在被子上,水快速下渗,甚至弄湿了女孩的衣服。
翟今雨:“你感冒还没好,需要赶紧换一套衣服。”
翟今雨:“我去叫你的家人进来,她们会帮助你。”
“啊?什么?”
女孩抬起头,她眼中,是惊惧过后的茫然。
只单单看一眼,就叫人觉得心疼。她好像,一下子无助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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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一冉的坚持下,她顺利在下午时候办好出院手续。
被妈妈按在家中修养一天后,她得以出门。
表哥死亡前一天。
晚上的八点到十点期间,诊所里先后在的人有正在病房打吊瓶的感冒男孩,还有去治疗腿伤的程高。如果这段时间表哥有什么反常之处,能注意到的只有他们两个。
男孩年纪太小,只有七岁,又是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打吊瓶。没有特殊情况,霍文武在诊所前厅坐诊,几乎不会往后面的病房房间去。
所以即使程高上一次没能给出太多线索,许一冉先找到的还是他。
“你再好好回忆一边,当时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