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排查过你来云川市的所有行动轨迹，几乎是每一天你都在接触和陈小凤案有关的人，甚至还去过夜无眠会所。你是怎么做到的？”
许一冉眼角弯弯：“严警官，这并不重要。”
严锋：“在夜无眠会所你救了一个女孩还记得吗？”
许一冉点头。
严锋：“她是徐树的女儿，她提供给我们一件关键物证——陈小凤书包上的小熊挂饰。这是她从他弟弟抽屉里找到的。任来曾拿这个挂饰到工地上炫耀过，他知道这不是可以留的东西，炫耀完后丢到地基里准备随施工一起埋掉，可没想到放学过来等他爸爸的杨帆看见了，他把东西捡了回去。”
严锋望向许一冉：“这件事你也知道吗？”他看见许一冉诧异的表情，了然：“看来你并不清楚。”
许一冉无奈了：“严警官，我又不是神或者超人。不然现在也不用躺在医院里了。”
“我也想很会编故事，能有办法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应付过您的询问。但我知道，我骗不了您。或许您可以理解为我做了一个梦，一个不那么合理但绝对真实的梦。”
严锋轻笑一声：“那么，爱做梦的许小姐，我想请问你的梦还会继续做下去吗？”
“很遗憾，我不知道。”
临走时候，许一冉还是克服了心底的尴尬，喊住严锋：“严警官……听说我昏迷的时候有胡言乱语……非常非常抱歉。”
宋检在旁边偷笑。
严锋肃着一张脸，冷冷瞥他一眼，他笑意收敛。严锋才正色看向许一冉：“那件事……我不知道你梦里的我是在什么时候怎样的情景下又基于什么考量把它告诉了你。但我既然选择告诉了你，就不会介意你怎样去用。”
“不过差点忘记，我其实还给你准备了东西。”
宋检笑得更欢了。
严锋硬着头皮将东西拿出来：“医用口胶带。”他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可以治疗睡觉时候会说梦话的习惯。”
“哈哈哈！”
宋检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许一冉：“……”
*
一个月后，关于陈小凤案件的判决下来。主犯王章全、任来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霍文武被认定为帮助当事人毁灭证据罪，情形严重，但因其存在自首行为，对其有适当减刑，被判处一年零七个月的有期徒刑。
许一冉去探望表哥时，还看见在探视室哭成一团的一对母子，听说是任来的妻子和儿子。
任来起家靠的是岳家的势力，不管背地里如何毁骂他老婆，实际上在家里一直对她还是不错的。这也是为什么到现在她也不愿相信甚至难以接受自己老公会做出这样的猪狗不如的事情。
许一冉手里还有任来是如何骂她的录音。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有拿出来给听。她迟早会认清任来，没必要为了让她更快清醒，去主动打破过去的美好。
从警所出来，陈几默在外面等她。她和他约了晚上一起吃饭。
“还没和你说谢谢呢。”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从山崖上跳下去，巨大的冲力在接触海水平面时会反弹到身体。陈几默护住了她，所以她几乎毫发无损，而他双腿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还拄着拐杖。
他扬了扬头：“那今天这顿饭？”
许一冉微笑：“你好意思让高中生请客吗？”
他也笑了：“那去吃烧烤？”
许一冉弯了弯眼角：“我吃你烤？”
晚上风大，他帮她带上帽子，隔着帽子揉了揉她的脑袋：“想得美。”
“我辞职了。”
她看向他：“要回去上学吗？”
陈小凤死的那一年，他才大二，休学一年学籍还是在的，他还有机会回到学校，继续新的生活。
“恭喜你。”
他从阴霾中走出来，不枉她重生了一次又一次来到他身边。
吃饭时候，陈几默喝了酒。他喝酒上脸，可是意识仍然很清醒。
许一冉问：“你会喝酒？”
陈几默嗯了一声：“小凤死后学会的。”
许一冉托着下巴看他：“我也会喝酒。”
换来一声轻哧：“呵，未成年。”
“真的，我成年了，而且比现在的你大。”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
酒过饭饱，他们去海滩边散步。
许一冉玩性大发脱了鞋袜，脚凉凉地踩在沙滩上，一步一个脚印。陈几默慢慢跟在她后面，她笑着看他，笑话他像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他索性丢了拐杖，手一摊，坐在沙滩边。
淡金色的落日慢慢在他身上散掉颜色，海风吹散了晚霞，深蓝色的夜幕带着星星和月亮一点点爬上天空。
许一冉捧着沙子，坐在了他的身边。凉风拂过她的发梢。陈几默性格安静，她正不巧，话总是一箩筐赛一箩筐的多，
“第一次见你时候，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还是个报社的小职员。许是我前世犯了天条吧，意气风发时候倒霉地撞到你刀前了……”
她半感怀地讲起她乱七八糟的几次重生，他坐在她旁边，一直安静地倾听。他是她重生无数次最原始的锚点，也只有他，是她能够倾诉的对象。
她想要告诉他这一切，不只是为了倾诉，更多是为了让他能好好重新开始，珍惜自己，珍惜生活。
给陈小凤报仇，是无数个他和她无数次努力的结果。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去践行，她用不断地重生向他证明，真正能消弭仇恨的正确的方式。
那次在礁石边分开后，她被父母带回永安市上学，他在家和公安厅两点一线继续督促陈小凤的案件的进展。
时间的跨度让她隐隐觉得，也许这就是最后的时空。她因不甘被杀而重生，因寻找真相而不断轮回，又因心中的正义而慨然奋战。但她也许救不了，已经尘封为回忆的人。
“对不起。”
陈几默微微仰头，安静看着漫天星辰，淡淡的月光在云雾之下若隐若现，朦胧美好，似梦非梦。他叹息一声，温和地说：
“我其实已经想不起来小凤的样子了，她的声音，她的轮廓都在我的记忆中变得模糊。她死后我将她的房间锁起来，没有再看过她的照片，不试图让自己去回忆去思念，可生活里却处处是她的痕迹。”
“你不用觉得抱歉，是我应该向你道谢。”他迎着风笑了一声，“你知道吗，判决书下来时我的心情……久违的舒心。我回家打开了她的房间，翻开了我和她从小到大所有的照片，我终于能好好和她告一次别。”
“谢谢你，许一冉。”
“也许你遇到我，是倒霉地犯了天条。但我遇到你，一定是上天的恩赐吧。”
“哈哈，”许一冉笑了起来，“难得你安慰人，说的还不错嘛。”
“我说的是真的，”他跟着她笑，语气无奈，“等你哥哥从监狱出来时候，你可以告诉他……我不怪他了。”
“那是你的妹妹，要是不放心，以后就在监狱里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她学着当初他和她哥哥电话时候说的话，然后一本正经：“他是你的学长，要说自己去说吧。”
陈几默错愕，没想到霍文武把这件事也告诉她了。
许一冉看着他呆呆的表情，嘿嘿一乐。乐完想到之前和张娜喝酒时候她说过的话，不禁有些感慨。
“我突然想起以前一个好朋友和我说话的话，她说，‘我们要一起，喝最烈的酒，爬最陡的山，踩最深的沙坑。’”
“结果现在，这些事情我都先和别人做了。”
陈几默怔了一笑，语速慢吞吞地问：“你和谁啊？”
和谁啊？
她只记得有一个人，她和他喝过禾舟的夜酒，爬过永安的南山，现在踩着云川的沙滩。
可惜了，眼前的这个家伙，一点都不记得了。
许一冉笑了，朝他一扬眉：“不知道的话，慢慢猜吧！”
“和我。”他突然会心而言。
她笑容一滞，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陈几默低眸，忽的闷闷笑了一声。抬眼时，漆黑眼底中倒映出女孩通红一片的侧脸，他顿了顿，一贯清冷的声音略略紧绷。
他问：“你……愿意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