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_银那达珈【完结】(3)

  罗母也进厨房自己忙了一阵,偶尔往客厅张望一眼。

  只有许一冉还耐心坐在老人面前,眼神柔和。她温和地引导着他的情绪:“您别着急可以慢慢说,我都听着呢。”

  老人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半个小时,许一冉也了解到罗芝芝家里的情况:罗芝芝父母平日忙于经商,经常出差在外地奔波,对孩子疏于教导和关心。孩子是由老人手把手拉扯着长大的。老人老伴去世的早,孙女几乎是他的全部寄托,但他不擅长和孩子引导沟通,多是靠给钱或买东西来表达关心。而忙碌的父母一回家也就是问问小孩成绩,是典型的望子成龙压力式教育。

  这就导致罗芝芝的家庭经济虽不错,但她的成长环境却更像是留守儿童。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孩子会内向抑郁,最后走向死亡的极端,似乎都有了理由。

  和老人沟通完,许一冉开始和罗芝芝的父母了解情况。

  首先被问及的是罗父。

  “这事我不知道!”

  他背着手在客厅不耐地来回走动,吸了吸鼻子,“我事情多,平时出差忙,成绩上的事情多是她妈在操心。”

  “你什么都不管,两眼一抓瞎,还真以为养孩子就是配个种的事儿?”罗母气势汹汹地从厨房跑出来。

  罗父漫不经心的态度刺激到她。在这个聚少离多的家庭里,孩子曾是唯一维系和谐的纽带,现在孩子没了,本就抵至冰点的家庭关系更加摇摇欲坠。

  罗父面色铁青,但碍于有外人在不好发作,重重一哼又坐回沙发上:“那你又做了什么?你教孩子,孩子死了,和你没关系吗?”

  罗母死死抿着唇,她冷冷盯着罗父胸膛剧烈地起伏,可对于罗父的质问却没再继续反驳。

  只有老人呜咽地喃喃:“和我有关系,都是我带的……”

  他将孩子的死,都归咎到自己的身上。他眼里毫无光泽,也许天塌下来都比不上失去精神寄托带来的无望和绝望。

  等两人情绪稍稍平复,许一冉开始向罗母了解信息。她也是唯一清楚罗芝芝在校学习情况的人。

  “您知道罗芝芝这段时间成绩下滑这个情况吗?”

  “知道。”

  “您有问过她原因吗?”

  “没有。”

  “为什么?”

  “育人子弟是学校该做的事情。她成绩下滑就该找学校、找老师,找我有什么用?我只是个母亲,又不是神,初中那些知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又能教她什么?”

  罗母的语气并不平静,俨然也带上了怨气:“芝芝语数外的补课班一直都是我在报,成绩下滑后她的物理老师尤老师还主动联系到我说要免费给孩子补课,我也塞了红包给人家。”

  “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呢?那些课程、知识,我没有时间教,也不会教。”

  这是罗母第二次提到不会教孩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再看许一冉,闭上眼睛,“都是芝芝她……她自己不争气。”

  孩子养这么大,选择自杀的方式草草了却生命,家长悲痛的同时难免会带有怨气,这样的情绪许一冉能够理解,可她也能感受到罗芝芝生前在家中与父母相处的隔阂与窒息感。

  有些事情的发生并非没有原因,偏偏就缺一个早知道。

  也许只能到这里了。

  许一冉不免遗憾地想。

  *

  下午三点半,采访结束。

  从二单元出来,许一冉长舒一口气。

  作为记者,采访需要时刻平衡职业素养和情感触动。她太容易有共情,刚入职时没少因为这一点被前辈骂的狗血淋头。这次总算能好一点。

  今天是周五,等一会回报社把采访稿整理出来,也许晚上还能约娜娜一起吃个火锅。

  周末比较空闲,她计划着先看看能不能联系到罗芝芝的老师了解她的在校情况。

  她走在小区内路上,心里正盘算着事情。结果下一秒,脑袋被哐的一下砸了个狠的,白色的不明物体一闪而过。

  后知后觉,她疼得有些发懵——

  妈的,什么情况?

  手摸向头,颅顶像是被垫高了一层,发缝间隙鼓起一个大包,免费医美了属于是。

  嘶——

  什么东西啊,太倒霉了吧!

  她面色扭曲地捂住伤口,低头看,脚边咕噜噜滚过一个裹着透明塑料袋的白色物体,袋口微微散开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是吃了半个的白色馒头,裹了一层灰,现在变得脏兮兮。

  浪费粮食!这是许一冉的第一反应。

  但她又很快反应,不对,这是高空坠物啊!

  猛地抬头,往上看——

  她现在停在的位置刚好是一单元楼下,正对着楼层1号住户的阳台区域,一共八层楼,很好找。

  一楼、二楼、三楼都是全封的透明玻璃窗,窗门紧锁的。

  四楼窗缝是开着的,但没有人。

  五楼、六楼、七楼,门窗也都是闭合的,然后是八楼——

  八楼,很奇怪。

  大白天阳台的窗帘却全都拉起来,棕黑色的窗帘将里面遮挡的密不透光,只能看见窗口开一条缝隙。那条缝隙是被一只伸向外的手撑出来的。

  半截手臂停放在窗沿外,食指和中指夹了一根燃到一半的烟蒂,那烟蒂被漫不经心地抖了抖,猩红的火光在微风中一闪一闪。

  找到了!

  是这家伙该死的高空抛物!

  阳台遮起的窗帘是担心别人发现他从上面丢东西。而烟鬼也最喜欢在情绪波动较大的时候抽一根舒缓情绪,他肯定是发现馒头砸到人心慌了。

  她咬牙切齿!

  真是一个低素质、低修养的人!

  燃烧过的烟蒂烁烁抖下,在空气中化为细灰。许一冉连忙晃晃脑袋,总觉得自己头发也不干净了……

  生气!

  她仰头,直直瞪过去,睫毛都不带眨。

  可惜白瞎她双目圆睁的愤怒,十秒钟后窗户边上还是只有一只手。

  微亮的火光不紧不慢地上下抖动。许是觉得这姿势不太舒服,夹着烟的左手被抽回去,一只右手闲闲搭在窗口,摊开来的右手有四根指头是向内蜷缩的,唯有中间最长的一根是伸直向上的。

  哦,老天!

  他竟然还敢……竖中指!

  饶是许一冉脾气再好,此时也不禁气冷抖:

  这丫的他真有种!

  等着!

  作为心怀正义的日报记者,加上被高空抛物砸到脑袋的受害人,她深觉是很有必要就对方危害公共安全的错误行为,和知错不改甚至恶劣挑衅的态度上门与之好好理论一番。

  重重把滚灰的馒头塞回塑料袋,许一冉提起袋子冲进一单元。

  *

  滴——

  八楼。

  不锈钢的金属外门伴着嗡鸣的共振声打开。入眼就可以望见位于左上角的8001号。

  门是虚掩着的,可以直接打开。

  上前扣了两下门,里面没什么反应。皱了一下眉,许一冉干脆直接将门拉开,进了两步。

  她可是受害者!

  有什么好怂的!

  深棕色的窗帘罩住整个阳台,客厅也没开灯,昏暗的屋子带着股潮湿的味道,阴恻恻的。像是洗完没晒干被沤烂掉的厚棉被,夹杂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她被熏得瞬间窒息,掩了口鼻朝里望时感觉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人,一切都静悄悄的。

  她提高声音:“有人吗”

  走过玄关,声音在视线落到客厅沙发上的时候戛然而止——

  尸体。

  男人躺靠在沙发坐垫侧面,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眼下,他头发稀疏的脑袋歪斜着,满身是血,干裂的嘴半张着,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面瞪出来。

  他死了。

  他的四肢已经扭曲僵硬,身上满是划痕和刀伤,鲜血还在汩汩从伤口处涌出。

  有一瞬间,许一冉以为自己在做梦。

  沙发被淋了一大片血,地上是一串粗暴的拖拽过的痕迹,砸碎的花瓶、酒杯、还有一地的残羹剩饭。

  客厅、餐厅,一片狼藉。

  恶鬼游荡人间,带走生灵,留下骸骨森森。

  活了二十年,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看到这样可怖的场景。尖叫的本能像是被堵在嗓子眼丝丝缕缕打了死结的棉线,一圈又一圈,死死遏制住她的咽喉。

  塔塔、塔塔。

  鞋跟擦过地面,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她的背后响起。

  第2章 02

  当鸟雀遏制咽喉,呼吸会被迫遭到停滞。

  许一冉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她像是贸然踩进凶兽捕食现场的无辜稚儿,连活着都是一种奢侈。

  眨眼变得费力,思维逐渐迟缓。

  被高空坠落馒头砸伤头的怒火退了个一干二净。

  剩下的是令人战栗的鸡皮爬过全身,余留的是密密麻麻的恐慌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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