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帮几人倒上,她动作像个新手,端果汁壶的手不是很稳,前两杯就倒得晃晃悠悠还洒出来了一点,等倒尤华明那杯时手抖得就更厉害,溢出来一大片洒在尤华明米白色的大衣下摆。
“对不起!”
服务员的声音颤抖,她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尤华明蹙了眉,但语气还算温和:“没事,我去洗手间清理一下。”
人走后,许一冉立马逼问张娜:“娜娜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故意打扮成这样的?为什么没提醒我一声?”
这位尤老师明显是喜欢清纯那一卦的!
张娜:“我提前打听过他的喜好,故意反着样式打扮的。但想着不是我相亲嘛,你穿什么当然随你开心啦!”
谁知道哦,就这么把人认错了。
她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还专门用喝果汁掩饰一下。
果汁放下时不小心碰掉了筷子,许一冉出去拿。
这家西餐厅是半工业风装修,墙壁是暗黑色的漆砖,挂着暖黄色壁灯,熏有清新的草木香味。在大厅这会用餐的人不多,很安静,所以一道声音就显得特别突出:
“这个服务员弄脏了我的的大衣,你们要怎么补偿我?”
尤华明站在收银台边,他身边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餐厅经理,还有那个已经在泪流满面的女服务员。
刚才就是她将果汁不小心泼到了尤华明的身上。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知道我这大衣多少钱吗?我是来你们餐厅吃饭的,不是来受罪的,这种业务不熟练的服务员为什么让她来包间服务?“
男人站在壁灯的暗处,壁灯的光影只将他的上半张脸照亮,金丝边的眼镜下是一双冰冷且带着戾气的眼睛。任谁这时候看他,也不会认为这是一个气质儒雅的老师。
经理又低声说了几句话,尤华明的脸色变得稍微好看一点。
许一冉走过去:“尤老师你也在这里啊。”
尤华明一愣,身形微微僵住。
许一冉先对旁边的女服务员说:“我的筷子掉地上了,可以帮忙换一双新的吗?”
女服务员很快擦干眼泪:“我去拿。”
女服务员走开后,许一冉又转头回来望向尤华明:“对了,尤老师在这里是?”
金丝边框下的眼睛在看见许一冉疏离冷淡的表情后微微下沉。
她刚才看见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缓慢的三秒钟后,尤华明脸上怒容退却,露出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还有道菜没上,我过来催一下。”
人有两面性,一面是已经调染好的裹衣用作在熟人面前展示,另一面是真实或丑陋的底色即使藏得再好也会有暴露的痕迹。
“那我先回包厢了?”
“嗯。”
待尤华明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感到衣角被轻轻拉住,是一个还带着婴儿肥,圆脸短发有些可爱的学生妹,她还穿着十三中的校服。
女孩不说话,只一味地拉着许一冉的衣角。
许一冉弯下腰,低声问:“妹妹,有什么事情吗?”
她眼神怯怯的,像一只随时都有可能受惊的小鹿。
等了好一会儿,女孩才说话,她声音很小,像是飞蛾轻颤着脆弱的翅膀,但眼神却分外坚定:
“姐姐,别和尤老师在一起,他不是什么好人。”
第8章 08
周日上午,十三中家属楼。
许一冉穿着浅白色的羊毛衫,下身是卡其色的格子裙,外罩了一件粉白色的针织外套。
她手里捧着一束非常亮眼的浅粉色玫瑰。
秋季的禾舟市花市上很难有这样粉嫩饱满的玫瑰花束,许一冉站在路口,过来问她玫瑰在哪里买的小姑娘已经有三个了,其中一个还牵着男朋友的手。
“原来是纸折的玫瑰啊!”女孩有些失望。
男孩安慰说:“虽然粉色很可爱,但玫瑰里象征着爱情的应该是红玫瑰吧?我们去买红玫瑰。”
女孩红了脸,晃晃男孩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解释:“粉色的玫瑰也代表了爱的誓言,亦或是——初恋。”
恋爱期的少女,对各种花的花语总是如数家珍。
许一冉借机打听:“粉色玫瑰还有其他花语吗?”
这是罗芝芝要送给王老师的,蕴含在粉色花瓣中的花语肯定不是关于爱情。
女孩想了想说:“这种淡粉色的玫瑰也寓意着真诚与温柔,还可以是送给父母或老师的礼物,代表着很重要的感激。”
很重要的感激吗?
她对女孩道了谢,一点点将被风吹散的花朵重新聚拢好。浪漫的樱粉色跃动在指尖,最后乖巧地拥簇成一团的花浪。
双手捧起的,像是一整个春天的芬芳。
纸花永不凋零,也不会褪色,但这是亡者最后的牵念,她更需要好好保护,将这份迟到的感激传达到心意所至之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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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娴婷是十三中初二五班的英语老师。
前段时间她爷爷去世,向学校告了假。忙老人的葬礼的时候,她听说了班上学生罗芝芝跳楼自杀的事情。
同事给她发来消息:
【听说跳楼的孩子是你们班上的学生?场面太惨了,幸亏你不在学校。】
当时王娴婷正沉浸于陪伴她长大的爷爷逝世的哀恸中,实在提不起多余的情绪只草草应付完同事,可她心里并不认同同事的想法,
如果爷爷没有去世,如果她没有请假,如果她能够安慰到那个孩子,是不是这些悲剧就可以避免。
这是这两天王娴婷经常会有的想法。所以当许一冉上门,她从她手中接过玻璃纸扎好的淡粉色玫瑰,她听说这是罗芝芝准备给她的教师节礼物的时候,圆圆的眼镜前立刻起了一层朦胧的雾霭。
她开始回忆罗芝芝:“这是个很乖巧文静的女孩。”
“每次分配座位的时候,她总会主动将中前方的位置让给其他同学,自己选择坐到角落靠窗的位置。那个窗户有点漏风,上课写字会被凉风冻到手指,其他同学都不愿意去。”
“下课时候有的孩子留在教室继续学习,有的跑出去玩和休息,但她总会默默走上讲台帮老师整理收拾用过的粉笔和黑板。”
“我还看见过她在走廊里悄悄捡起其他同学丢下的垃圾。”
……
在王娴婷的回忆中,罗芝芝是一个几乎没有缺点的女孩子,她成绩好不让老师家长操心给其他同学树立榜样,又温柔善良地帮助身边每一个人。
“您知道罗芝芝的成绩为什么下滑吗?”许一冉问。
王娴婷迟疑地点头,“我知道她应该是有心事,一直闷闷不乐。”
“最开始是去年下半学期,当时新换了物理老师,她物理成绩下滑的很厉害。我想孩子可能不适应新老师,也和尤老师提过这个孩子成绩很好聪明也努力,让他多关照一下。”
“可后来她各科成绩都开始下滑。但我观察过,英语听写时候她单词都会,考试时候听力阅读总错一大片,作文也写得乱七八糟,这是不应该的……”
“今年上半学期时候,即使在我的课堂上她也经常出现注意力不集中或是发呆的情况。几个任课老师都和我反馈这孩子现在心思没用在学习上,可我感觉她状态很憔悴。我去她家做过几次家访,不过她的父母很忙总是在出差,家里头也只有一个老人。”
“我想孩子成绩下滑也许是因为缺爱想引起父母的关注吧。”
王娴婷的猜测与许一冉的想法不谋而合。
将玫瑰花放到玻璃瓶的时候,里面的小贺卡被不小心碰出来——
是一个浅黄色的爱心形状的贺卡,上面写着:
“Dear Miss Wang:Be happy please!”
“Be happy please!”王娴婷喃喃着这句话,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许一冉忙问:“王老师,您是想起什么了吗?”
“嗯。”她眼睛变得温柔,眉宇间的惆怅像被糖浆柔软地化开,但很快又染上新的愁绪,“这是今年上学期一次在英语课堂上的事情……”
王娴婷温柔的讲述将许一冉带入到回忆当中:
初二上学期,各学科都进入到最难的攻坚环节,尤其是英语,每节课的笔记连老师都要写满四五个大黑板。
王娴婷在讲课中没有精力去留意到每个学生,但窗边那个过分安静的小姑娘却忍不住让她多注意几分。
罗芝芝将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低垂的眼睛下挂着青色的眼袋,从上课开始,她的头就像小鸡啄米有节奏地一点一点。
她状态很糟糕,看起来困极了。
刚好讲到关于“please”与祈使句连用使语气变委婉的知识点,王娴婷要点人造句便将罗芝芝点起来。
被叫到名字时,女孩的眼睛腾地睁大,一双杏眼还含着水汽,看上去又空又茫然。
“王老师……对不起。”
很明显,刚才讲的内容罗芝芝一点也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