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双手交合,大拇指正相互摩擦着,头低得很厉害,嘴也紧紧抿着,一副随时准备听训的样子。
王娴婷无奈地笑笑,她轻轻按着女孩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
“罗芝芝,”
待人坐下后,她又念出女孩的名字,温柔的眼睛隔着干净的圆形镜片与女孩对视,
“Be happy please!”
那天课堂,她为没有回答出问题的罗芝芝重新造了一个句子。
这句话也成为罗芝芝留给王娴婷的最后一句话。
“我要是在学校就好了。”
王娴婷微微哽咽:“如果那天我在学校,罗芝芝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或许会来找我帮忙。她性格安静,但对我总会多说点心里话。”
许一冉眼神暗了暗:“王老师也认为罗芝芝选择跳楼,是那天遇到了什么事情刺激导致的吗?”
王娴婷摇头:“我不知道。”
那天她并不在学校。
王娴婷:“这件事对我来说,很突然,简直猝不及防。”
她说:“我们初二五班的老师及同学们都被警察询问过,可没有人知道罗芝芝为什么做出这样极端的选择。”
在许一冉离开前,王娴婷将她叫,
“还有一件事。”
这个一直关注爱护着罗芝芝的老师突然想起来,在她爷爷去世的前一天,罗芝芝曾到过她的办公室,女孩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咪,坐在椅子上时上半身都是蜷缩的。
她满怀希冀地问:“王老师,我可以去你家补习功课吗?我……不想去尤老师家里了。”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罗芝芝的?
哦对,她拒绝了她。
因为家里的老人,正在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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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五班的新物理老师,尤华明。
这个老师有问题。
这是采访完王娴婷后许一冉得出的结论。
在相亲时许一冉向尤华明问及罗芝芝,他看似关心实则句句贬低。这就像是他对待那位不小心将果汁泼到他大衣上的服务员,人前大度谅解人后厉声苛责。
在十三中,他备受老师同学赞誉,深得学生家长信任,是美名在外的优秀中学教师。
可他谈吐言行暴露出的,是衣冠楚楚,表里不一。
他是罗芝芝的物理老师,更是她她周末全天补习的家教。
最重要的一点,罗芝芝生前上的最后一课——
是他尤华明的物理课!
可这些,仅限于她在细枝末节的一些推测。
更称不上证据。
她旁敲侧击却只发现王娴婷并不了解尤华明的真实一面。
西餐厅里,拉住她衣服特地提醒的学生妹妹似乎知道些关于尤华明的事情,可当她追问时,她并不愿向她吐露更多,反而如惊弓之鸟般与她保持了更远的距离。
她连名字也不愿意告诉她。
下午没有其他安排,许一冉想到或许可以从与罗芝芝一起去尤明华补习班的黄一婷那里打听一下情况。
黄一婷虽然转学去了二中,但家庭地址并没有变。是在禾舟市靠近商业街的一栋旧居民楼里。许一冉找王娴婷要到地址的时候有些惊讶,因为住址离十三中只是步行十几分钟的距离,去二中的话至少要坐上半个小时的公交。
转学带来的,是多出一倍时间的通勤。
黄一婷选择转学,罗芝芝也曾经和父母提过转学。
这也许是一个突破口。
黄一婷家在七楼,是老式小区,一层一户,没有电梯。
好久没爬楼了,许一冉哼哧哼哧地把自己搬到七楼,刚好看见七楼一个长发散乱的姑娘从大门口冲出来,她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鼻涕流了一脸,她看见人,狼狈地捂住脸。
女孩还穿着拖鞋,踉跄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她的肩膀,她没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她爸爸追出来红着眼睛站在门口骂道:“你跑,跑了家里就当没你这个人。不干不净、还没清没数,看以后谁会要你!”
她妈妈站在后面,手上还拿着炒菜的铲子,声音扬高:“一婷你回来,我们好好说话,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许一冉正站在楼道口,她左右望了望,犹豫一下尝试去问黄一婷的爸爸:“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黄一婷的爸爸并不友好,他朝许一冉瞪过来,眼神恶狠狠的,“你谁啊?别瞎打听,给我一边去。不要管我们家的事情!”
站在他身后的黄妈妈表情也变得极为不善,和防贼似的。
她跟腔:“说得对,没想到年纪轻轻爱好却是当八婆,真是活久见,小姑娘也开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许·八婆·一·狗拿耗子·冉:“……”
第9章 09
找黄一婷可费了一番功夫。
她在离家两百米外的一座立交桥上。
她抱着小腿靠着护栏坐在桥上,像个流浪落魄的小乞丐,眼巴巴地看摆摊卖兔子的大婶拾草喂兔。小兔蔫蔫地趴在笼子里,草递过来时软乎乎地凑近,三瓣嘴一上一下开始咀嚼。
“瞧,精神着呢!”大婶指给几个想买兔子的小孩看。
“不精神,”黄一婷撇撇嘴,她指着小兔子半睁不睁的一双红眼睛,“它眼睛都灰了。”
“遇到过不开心的事儿,也许一辈子都会变得不开心了。”她喃喃。
声音很低,旁人只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卖兔子的大婶让她一边去,觉得人打扰到她的生意。
有路过的大叔觉得小姑娘怪可怜,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丢下去。
黄一婷像突然触底反弹的弹簧,她猛地从地上跳起来,钱在她手上被撕得粉碎,重新砸回给那个男人。
“好心当做驴肝肺!”那人愤愤离开,她又重新蹲下来。
许一冉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
她目光平视着这个陷入自我混乱的小姑娘,尽可能将自己放在和她同等的位置,
“为什么和爸爸妈妈吵架了?他们很担心你。”
黄一婷刷的一下瞪过来,她眉毛皱成一团,眼眶又红又肿,像是塞满了即将喷发的火星子。但看到是许一冉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懊恼地低下头。
——她想起了楼梯道里自己的横冲直闯。
——她闷头横冲直撞,姐姐差点被她绊倒。
双手被乱七八糟搅合在一起,余光还可以看见和泪水一起皱巴巴粘在脸庞的发丝,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难看极了。
多么难堪啊!
她紧咬着唇瓣,努力克制堆挤在喉咙胸腔里错乱的呼吸。
“对不起姐姐,在楼道里我不是故意的。”
姐姐没说话,她却帮她把凌乱像稻草碎的头发梳理整齐,别在了耳后。在指腹触碰到耳垂时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推开人。
因为惯性,她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右手下意识拽住天桥的钢管护栏。抬起眼时,她眼睛闪烁,尖锐与柔软在她的瞳孔中反复交战,化作层层包裹的倒刺,她冷笑,
“刚才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吧!我可不是什么脾气好的人,再多问我就把唾沫喷你脸上!”
“别做出一副令人作呕,假惺惺的,同情的样子看着我,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又安了什么心?”
许一冉没被她吓到。
即使女孩凶起来的样子像只咆哮炸毛的小狮子。
因为小狮子在流泪。
她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愧疚与无措,仿佛在说……
救救我……
她还是个有礼貌的小姑娘,在竖起尖锐倒刺之前,还和她道了歉。
这比许一冉问一句就拿着锅铲要追出来的她的爸爸妈妈可温柔多了。
许一冉自我介绍,
“我是日报社的记者许一冉,负责罗芝芝坠楼案件的采访,听说你是她的朋友,所以……”
“我不是她的朋友!”
黄一婷大声打断,声音却又很快低沉下来,
“我不配做她的朋友……是我害了她。”
女孩紧咬着牙关,她双手死死攥着,瞳孔仿佛一瞬间失去了颜色。
许一冉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
一双眼睛似珍珠蒙尘,变得灰扑扑,干涩又倔强地圆睁着。她瞳孔周围裂开了许多道细小的红血丝,和那些被关在铁笼里没精打采的兔子们一样。
许一冉伸手,她将她的眼睛轻轻盖住。手心传来微弱的颤抖,她轻放低声音,语气尽可能轻松,
“小妹妹,一直不眨眼的话容易得干眼病哦!”
她说了句调节气氛的话。
一颗又一颗的水珠悄然无声地落在手心,指缝间也慢慢变得潮湿,她听见女孩说话,
“遮住眼睛又有什么用呢?没有用的,那些糟糕的事情已经在脑子里扎根了,铲都铲不出去。”
极力克制下的平静,缓慢又沉重。
她的心也跟着疼起来。
许一冉:“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