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吧。”
周依雪的声音从刀尖上传来，划开何亮的耳膜，她叫了他从前的名字，“冯良，自首吧。”
“我不是冯良，冯良早他妈死了！我现在是何亮！”
陈鸣本想瞅准时机扑上去，何亮敏锐地注意到身后的异动，他横着身子持刀抵着周依雪威胁左右两边的人。
“都别动！”
刀锋擦破周依雪的脖子，细长的血痕洇开。
老徐厉声呵道：“你不要一错再错，放开她！”
“错？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把那些妨碍别人家庭幸福的渣子除掉而已，是做好事。你们不是警察吗？不是口口声声喊着公平正义吗？谁他妈管过我的死活！”
“顾斌！”何亮愤怒斥问，“你以为当警察就能救得了小雪吗？她的悲剧从出生就注定了，和我一样，是被不开眼的老天玩弄了！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赵阿姨，但我能！所以何国华该死，耿峰该死，周建民更该死，他们都死了，小雪和我才能彻底解脱！”
“那现在呢，你觉得你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远处，火车的鸣笛声刺破长野，从云层里露出半个头的朝阳被吓得抖了抖，又往下沉了几寸。
顾斌的问题让何亮觉得极其讨厌，他拼杀着搏到现在，还没来得及静下来去想结果。他达到他的目的了吗？应该达到了吧？可他为什么会和小雪站在这里？不，绝不能上当，他切断思绪的苗头，回到眼前的战场。
“放我们走！否则——”何亮忍痛在手腕注入几分力，鲜血从伤痕处翻出。
老徐手指搭在板机上，凝眉瞄准。
顾斌冷冷问：“你不是爱她吗？你的爱就这么廉价，仅仅是你交易的筹码？”
“你不用激我，顾斌，如果你真想和我赌，那就来啊！开枪啊，我可以陪小雪一起死！”何亮继续威胁，“如果你不敢赌，就让他们退后，全部退后！”
煤运火车的轰隆声由远及近，震得钢制轨道微微颤抖。何亮眯起眼睛看到远处快速靠近的黑点，脸上浮起一抹笑，他拖着周依雪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铁轨的枕木中央，然后停了下来。
“把枪扔过来，我给你们十秒时间，十秒之后，我走不了，就和小雪一起死！”
咯咯的怪异笑声伴着倒计时的数字，地面的石子也在震鸣中跳着助兴。
“十、九——”
老徐和顾斌交换了眼神，彼此都已明了何亮的算计，枪一旦扔过去，何亮就会趁着火车碾过的一刹那越过铁轨，带着那把枪一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有了武器做依仗再想实施抓捕就难了，可现在周依雪在他手里，何亮已经狗入穷巷，他们不敢保证何亮不会鱼死网破。
“何亮，就算你今天能逃走，你也跑不掉的，我们还是会抓你回来！”老徐尝试做最后的努力。
“五、四——”何亮不为所动，继续倒数。
尖声厉叫的鸣笛扑卷而来，扬起一阵沙土。没有时间了，老徐把枪扔了过去，十分有准头地落在何亮的脚下。
何亮大笑出声，声音被淹没，他赌赢了，哪怕只有一天，也是他赢了！
巨大的气浪涌过来，周依雪看到车轮擦着火星在钢轨上轧过，脚底被震得发麻，身上一阵火烫，脑子里热辣辣地闪过她短暂的前半生，这些年里，她不是在躲，就是在藏，做了命运的傀儡，如今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由着别人摆弄吗？
何亮捡起枪，准备拉着周依雪躲开咫尺外的钢铁巨兽，可突然，他的胳膊被死死扽住，像是魔鬼从地底甩出的铁锁，把他死死链住。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周依雪，他从来不知道，周依雪的力气竟然可以这么大。
周依雪的眼睛亮晶晶的，头发在张扬地飞舞，在巨轮撞上来的最后一刹那，耀眼得像是一颗星子。
“砰——”
铁蟒风驰而来，向着那颗星碾过去。
第六章 落定【13】尾声Ⅰ
时至今日，周依雪终于勇敢了一回，她要亲手了结这一切，不让「错误」再有任何的喘息机会。
死亡的鸣笛踏着毫秒扑将而来，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无比真心地主动拽住何亮的手，不是执子之手奔向新生的相许，而是恩怨尽了同赴黄泉的决绝。
“小雪，你就这么想我死？”
“不，是我和你一起死。”
“死了，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吗？”
“不，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我偏要留下点什么呢？”
“来不及了。”
须臾间，地狱之门洞开，无数利爪自前方挥舞过来，以挫骨扬灰之势，毁灭一段故事的开端和结局。
砰——
破碎的肉身被重重击飞，灵魂出了窍，咕噜噜滚向一旁。
她看到何亮咧开笑容，灼目的白光下抬起手臂，推出一个大力的弧度，似是又站在了宁西湖山公园的那片冰场，如同当年在她身后使出浑身力气推冰车的少年，只一瞬就再也不见。
而她呢？她的脑袋又冰又凉，像一块石头，巨轮越过她的脑袋拐了弯，那团模糊血肉中，为什么寻不到她的躯壳？
世界消了音，唯有耳畔那句低语，盘盘旋旋。
“我要你活着，永远记得我。”
她终于明白，何亮死了，而她，活了下来。
累，出奇得累。
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打散又重新接了一遍，眼皮沉得似有千斤，周依雪知道她没死，昏天黑夜地睡了不知道有多久，顾斌的声音就那样坚持不屑地唤她，她很想张开嘴让顾斌歇一歇，还她耳根子一片清净，这些年她鲜少能睡个囫囵觉，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再多睡一会呢？
“周依雪......小雪，你醒一醒，请你醒过来......”
顾斌唤得愈发频繁，音量还越来越大。她被何亮推开后，脑袋撞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按照道理她会被送到医院，医院不是不让大声喧哗吗？为什么没有人来管管顾斌？
“别睡，快醒醒......”
实在是忍无可忍！周依雪鼓足了全身的力气，嚯地睁开眼睛。她要按响床头的呼叫器，然后让护士把顾斌这只聒噪的鹦鹉赶出去，她还要继续睡，睡到心脏彻底平静了为止。
眼睛涩得发紧，周依雪眨了眨眼又吸了吸鼻子，没有白色的吊顶也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连灯都是昏昏暗暗的，灯罩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越看越眼熟。
“周依雪快起来，他出去了，我们跟上去。”
被子被掀开，顾斌抓起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往她身上披了一件外套，拽着她就要往外走。
周依雪趿拉着拖鞋，脑子还在发懵，腿脚酸软地跟着顾斌走。顾斌拉开一道门，她条件反射地闭眼，以为会有突然的强光照过来。
“小雪，他下楼了，咱们得快点。”
墙上的荧光画散着柔和的光，丝毫不刺眼，周依雪认出来了，这不就是母亲从网上买的吗？卧室门口过道的灯老早就坏了，母亲舍不得换灯，干脆买了张荧光画挂在这里，说反正没灯也不大影响，无非是取个亮方便夜里去厕所，可这幅画怎么会挂在这里呢？周依雪眼珠转了转，终于看清她现在身处的地方——她在平城的家。
屋子里静悄悄的，门口衣架上还挂着周建民和母亲的外套，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冷清得仿佛悲剧从未发生。时光倒流恩赐般降临，可干嘛不一步到位，回到十四年前呢？周依雪在心底发笑，呵，原来是一场梦啊。
甩开顾斌的手，周依雪扭头又朝卧室走。她才不需要梦境的幻像，她要回去继续睡，无梦无风、无悲无喜地空洞地睡下去。
梦中的顾斌异常固执，他挡住周依雪的路，没羞没臊地又牵起她的手。她刚准备发怒，眼前瞬息间就换了场景。一扇贴满小广告的铁门突然出现，暗沉沉的楼梯间里闷热的气流在乱窜，周依雪抬头看到上面 502 的红色门牌号，还有撕了半截的对联，她认出来了，这是耿峰家！
喉头堵得说不出话，周依雪搞不懂为什么梦里的顾斌变得如此惹人嫌，非要带她来这里？
“小雪，现在是 9 月 1 日晚上 7 点 34 分，周建民和耿峰在里面，我带你进去看看。”
周依雪还未来得及抗拒，旧铁门轻飘飘地被打开，顾斌拉着她来到内室。
周建民穿着一件灰青色的 T 恤，驼着背像个罚站的学生站在那里，白色的灯管晃在他的头顶，照出一头的沧桑。
“算我求你，再给我几天，我一定把钱都凑齐。”
耿峰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瘦长的脸上斜吊着一双眼，双腿叉着嚣张地抖动。
“可以啊没问题，过了明天，这个数。”耿峰伸出两根手指。
“十万我都得去借，这么短时间，我哪来的二十万？”周建民背又矮了几分，“你就行行好，宽限我几天，我凑齐就打给你。”
“老子时间给足你了，跟我这哭穷，骗我没够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