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华威小区时,天刚蒙蒙黑,周建民一看手机,才七点多,还没到计划的时间。他站在马路上向对面望去,视线被树木遮挡看不到家里的窗户,算算时间小雪应该到家了,赵红英肯定做好了饭等在桌子旁。周建民心里涌过一股苦涩的怅惘,他曾视为羁绊和牢笼的家,到现在才发觉平凡中的难得可贵,可一旦他染上了血,这个家他还能回的去吗?
心头好不容易石化的部分又软了下来,他提着一口气噔噔噔敲响了耿峰的门,他还是想最后再试一次,给耿峰一个转机,也给自己一线生机。
可耿峰放弃了这个机会,他拿着尼龙绳走过去的那几秒,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反复上演了千百次的梦魇,梦中的他可以轻轻松松绞断耿峰的脖子,现在的他也可以。
滴——
短信提示音,周建民麻木地掏出手机,是小雪发来的,上面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他突然丢盔弃甲,刚刚还绷紧的双手一下子抖成了筛子。下午他坐在臭烘烘的石头上给小雪发了条短信,编辑了好长一段文字,但最后还是删掉了,只留了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他不能让小雪察觉出异常,这件事他得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
周建民以为小雪不会回复的,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小雪之间可聊的话越来越少。他还记得小雪小的时候经常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晃悠着两条小腿噼里啪啦地跟他讲学校发生的趣事,后来大了些,小雪自己骑车上下学,那辆飞鸽牌自行车是他买的,花了 500 多块钱,没想到却总是三天两头掉链子,每次车坏在半道上,小雪都会第一时间打电话找他解决问题。再然后,他记不得了,小雪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很独立,什么都不用他操心,除了打电话来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们之间似乎沉默更多一些。
自责和内疚把他伪装的狠辣击得粉碎,小雪因为他才被何国华报复,他像一块抹不掉的污点长在女儿的血液里,若是手上再沾了血,会不会加倍报应在小雪身上?
他踉踉跄跄地奔出了屋子,又变回了那个懦弱无能的人。
周建民一路奔到西铁村,在一个炸串摊子前点了两瓶啤酒咕噜噜灌下去,脑子才清醒了一点。他问路人借了电话打给冯良,告诉他事情没成,冯良沉默了几秒语气冷静地发出指令,让他去云来超市东边的巷子里等他,不要被任何人看见脸。
到西铁村也是冯良计划的一环。冯良让周建民杀了耿峰后不要立刻回家,去西铁村找个公用电话给他回复,然后听他的安排。周建民当时并不理解冯良这样做的目的,只是茫然顺从地应了下来。
很快,冯良开着面包车来了,他们躲进巷子里,冯良把外套和帽子脱下来扔给了周建民,勒令他赶紧换上,并让他待在车尾不要露头,等货装上了车,就火速把它开走。周建民傻了眼,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冯良早就预想到了他的行动会失败,竟然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你是要和我换,然后,然后......”
然后去杀了耿峰,这后半句话周建民没有说出来。
“你做不了的事,我来做。”冯良平静地像在说某种正义的誓言。
“要不算了吧,杀了他你也毁了,不值得!”周建民抓住冯良的手。
“你以为还有回头路吗?”冯良冷冷道,“我要你记住,只有我才护得住小雪。”
周建民还想阻止,冯良已经甩开他走远。他呆呆地看着冯良的背影,心里像油煎火烧一般,何国华害了他的女儿,可他的儿子却为了救他女儿甘愿下地狱,何等的讽刺?
两个小时后,冯良返回了家,周建民在等他。
冯良把耿峰是如何死的,现场是什么情状,原原本本告诉了周建民,就像在聊某个小说的情节,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周建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无声地流眼泪,不知是懊悔还是感动。
可事情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几天后,老徐带人把周建民抓了起来。
周建民彻底慌了神,他本能地否认,可却也无法供出冯良,冯良为了他们一家杀了耿峰,这样大的恩情如何能还?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冯良的计划之内,只要他挺住不承认,兴许警察查个几天就没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徐拿出的证据里,“他”竟然出现在道丰银行,怎么可能?明明那个时间他正在小店里嗦着粉!周建民没法解释,只能一次次申辩视频中的人不是自己,可紧接着,老徐又拿出了一张欠条,上面的字迹确实是他的,但这张欠条不是那一张。
从耿峰家离开时,他顺手撕下了便签上的欠条,到了西铁村,他把撕碎的欠条扔进了炸串摊的垃圾桶里,如今这张欠条诡异地出现在警察手里,如果不是这个世界有鬼怪作祟,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一切都是冯良的计谋,而他早已是冯良的猎物。
出现在道丰银行假扮他的人是冯良,煞费苦心用明矾水复制假欠条的人也是冯良,冯良了解他的一切,洞悉他的懦弱和无能,而他却直到现在才看透布局人的心思:冯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让他做替罪羊,他假意为他筹谋不在场证明,其实是抹除了所有能证明他周建民没杀人的证据,而那张欲盖弥彰的欠条,也是他蓄意谋杀却不慎露出马脚的有力证明!
恼恨排山倒海席卷过来,放在以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自己辩解,可现在他却不能!耿峰死了,冯良是唯一知道十四年前那件事的人,如果他供出了冯良,那小雪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多么荒唐和可笑啊,他以为冯良是小雪的守护者,如今看来,小雪更像是冯良的人质。
冰凉的手铐让他疯狂的情绪回归理智,周建民闭了眼,不再挣扎和辩驳,就让命运去裁决吧。
周建民是打算一直沉默的,可他却见到了顾斌,听到顾斌说出那句“会继续调查下去”,他慌了神,顾斌的那双眼睛黑得发亮,让他无法质疑顾斌迟早会查到冯良的头上。
于是,他自首了,毫无怨言地自首了。让这一切都了结在他这里吧,如果冯良能护小雪平安,他甘愿背负罪孽。
铁窗里的生活慢得好像停滞了,他日日向上苍祈祷,希望小雪和赵红英可以安稳无事地生活,希望他能替冯良担下所有罪过后,换冯良做个清白好人,好好爱小雪。
冰凉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周建民兀自忏悔着,突然听见虚空中一声弱弱的呼唤。
爸——
他猛地睁开眼睛,小雪出现在他眼前,瘦弱得如同一缕白光。
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他想起曾经抱着他腿撒娇的小娃娃,怎么自己就弄丢了她?
“小雪,是爸爸错了,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哪怕你一辈子怨我恨我我都认,我请求你、恳求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努力地活下去,因为你就是我的命,爸爸爱你,真的很爱你!”
长这么大,周建民从没有对周依雪说过“爱”,以至于这么多年周依雪都以为,父亲对她只有勉强的责任,责任是有条件的义务,而爱,是无条件的守护。
泪水开出了一朵朵金色的花,太阳升起来了,周依雪望着周建民,终于笑了。
转过身,顾斌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向着阳光并肩走去。
——
医院里,顾斌讲完整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替周依雪理平了鬓角。在被停职回宁西之前,他特意去见了周建民,关掉了摄像头,坦诚布公地和周建民进行了一次完全的对话。他一直没有机会把这个故事告诉周依雪,现在却说了这么多遍,也不知道周依雪听到了吗?
顾斌站起身,俯下身亲吻周依雪苍白的脸颊。等他再睁开眼时,正好对上周依雪蓄着银河的眼眸。
天地万物,宇宙洪荒,凝为了眼前的一瞬对视。
“谢谢你,顾斌。”
九月的平城,一如既往的燥热。「毋变塔」经过一年的修整,已经重新对外开放,佛音回响,松林人潮,辉映点缀着人间的祥和安宁。
顾斌拿着一捧桂花登上佛塔后的山壁,四野葱葱,再不似那个黑暗夜晚般险峻。顾斌把花放在能眺望大海的那块平台上,深深鞠了个躬,然后坐下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的海风。
桂花的香气被海风送往远处,顾斌相信周依雪一定也闻到了,他会好好等下去,等周依雪回来,一起种下属于他们俩的桂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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