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你！”
何亮哧哧笑出声，更加用力把周依雪箍在怀里，用下巴摩擦着她的头发，说：“小雪，原来是你发现的，你真的很聪明，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可你怎么又会犯蠢呢？”何亮的语调高了起来，抬起左手指向顾斌，“如果他没来呢？如果他没进小卖部买东西，没看到那狗屁画本，你的计划就什么也不是，你这是在赌，拿杨倩文的命赌，拿你自己赌！”
“这不是赌。”顾斌回得干脆利落，“是信任，无条件的信任。”
周依雪被顾斌的话击中，她把目光投向前方，金黄色的旷野散发着无数的放射线，刺得她头脑昏胀，什么都看不清。西风鼓鼓，忽地一瞬吹灭了天光，再睁眼，正好清楚地看到了顾斌的眼睛。
眼神交接处，朝阳缓缓攀起，柔和明亮，无比笃定，那是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
“可笑！”何亮鼻腔里喷着粗气，双手的肌肉因为加快的语速颤抖，“凑巧而已，信任什么？小雪凭什么信任你？你是警察，是我们的敌人！她该信任的是我，只有我！”
何亮的情绪激动起来，小臂箍着周依雪的脖子，卡得她不住咳嗽。老徐拔出手枪，指向何亮，厉声道：“何亮，我警告你别乱来，放了她！”
“小雪，你告诉他，你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是我！他算什么，他为你做过什么？ 你为什么就是看不清楚谁对你最好！”
“如果你真的对她好，就不应该伤害她身边的人，伤害她爱的人！”顾斌站在老徐身边，没有任何动作，但声音洪亮，字字分明。
“杨倩文该死！她不配做小雪的朋友！”何亮被刺激道，“我给过她机会了，我让她给我和小雪做证婚人，只要她肯承认小雪爱的人是我，只要她诚心实意地祝福我们，我就可以放了她，可她却拒绝了，还骂我痴心妄想，说我不配，说你顾斌才是值得小雪爱的人！我真后悔没有立刻弄死她，如果她死了，所有的事就死无对证，你们也没有机会站在这跟我说这些屁话！”
“就算杨倩文死了你也跑不了。”老徐依然高度戒备，枪峰直指，“林家和还记得吧，我实话告诉你，林家和醒了，亲自指认了你！”
老徐的话让何亮躁动的情绪一瞬间冷了下来，他显然难以置信。
“什么？”
周依雪从何亮的钳制中稍稍喘了口气，沙哑着喉咙急切地问：“林...家和...他醒了？”
“是的，他醒了，意识还没完全恢复，康复会是个漫长的过程，但我相信他会越来越好，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顾斌语气柔和下来，他想让周依雪也知道，一切都还来得及，林家和可以，她也可以。
“老天爷还真是一本糊涂账啊，”何亮嘴里发出扭曲的笑声，“该死的人一个都没死！”
“赵阿姨呢？她也该死？”顾斌向前走了两小步，“到底是老天爷糊涂，还是你糊涂？”
“赵阿姨的死跟我无关！”何亮的眼睛冒着火，再次把周依雪死死禁锢住，“要不是你穷追不舍，王辉早就死了，阿姨也不会被卷进来，她会好好活着，看着我和小雪结婚，我会给她养老，像对待亲妈一样孝顺她，都是因为你！你顾斌才是罪魁祸首！”
周依雪的泪落下来，这些日子以来，她连做梦都不曾梦到母亲，是母亲在怪她吧？如果不是因为杨倩文的事，她会一辈子献祭自己的灵魂和躯体，以求得母亲入梦相见，哪怕一次也好。
顾斌看到周依雪麻木的神情，知道这样去揭她的伤疤只会让她痛彻心扉，可他必须要继续说下去，他要撕开何亮的所有假面，让真相在朝阳下无所遁形。
“真的是我吗？”顾斌继续向何亮靠拢，“赵阿姨为了拿回当年那支出现在何国华死亡现场的 MP4，甘愿豁出自己的命，她是为了保护小雪，可她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风卷着一层沙土倏忽间从高空落下，死死压住了攀升的日头。
“赵阿姨以为是小雪杀了何国华，而你作为何国华唯一的儿子，这么多年来帮助小雪脱罪，对小雪的爱超越了弑父之仇，她对你万分愧疚和感激，被你说服去杀王辉。可她不知道的是，真正杀死何国华的人不是小雪，而是你，何亮！”
“那支 MP4 根本不是小雪的罪证，相反，它记录了当年案发的一切真相。你想法设法要拿到它，到底是为了小雪，还是你自己？”
何亮后槽牙鼓起，死死瞪着顾斌，下一秒，顾斌听到周依雪声嘶力竭地喊。
“不是的——”
“何国华是我杀的......我妈是为了替我销毁罪证才去找王辉的......我都听到了，我听到录音了！我有罪！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
“小雪你好好想想，那天晚上你离开的时候确定何国华死了吗？”顾斌心痛万分，可他必须继续说下去，“王辉手里的录音你当真听全了吗？”
“他说我是杀人犯，”周依雪嘶哑着声音哽咽，“如果......如果不是我杀的，王辉为什么只找上了我？”
“那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冯良’是谁！”
何亮的瞳孔猛地收缩，周依雪挣扎着想扭头看他，他用虎口扳住周依雪的面颊，强迫她直视前方。
“证据呢？顾大队长，这都是你毫无根据的猜测。小雪，你别被他蛊惑了，当年的事情，没有人比你和我更清楚。”
“你说得没错，除你之外，小雪是唯一知情人，那么——”
顾斌不再兜圈子，刮骨疗毒纵然创巨痛深，但若是一味回避，永远没有拨云见日的一天，源头里的那根刺，是时候拔出来了，“小雪，案发当晚何国华家的厨房有没有开火？灶上的小米粥是他煮的吗？”
第六章 落定【12】解脱
大风呼号，天空从她的睫毛上方压下来，周依雪眼前一片黑。
冷，透骨得冷。身上黏腻腻汗津津的，一股股腥臭气从回忆里钻出来，又好像是从她的毛孔深处往外冒。旷野上竖起了四方高墙，暗黄的光自黝黑深处透进来，她再一次看到了光着上半身的何国华，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
脚底像锈了钉，怎么都拔不起来，哪怕时光倒流回那个晚上，她还是没有勇气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摸他的心脏。喉头惊惧的呜咽在墙壁间来回撞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响。
周依雪侧转头，僵硬地看向斜对角的地方——那是何国华家的厨房，和客厅相连，推拉门永远是敞开的，灶台正对门口，昏沉的光线下炉架泛着金属冰凉的光泽，炉盘哑了火，没有一丝亮。
没错，绝不会错，那天晚上何国华家的灶台根本没有开火！
心口嚯地裂了一道大缝，无数情绪打破封印，猛地劈开她的眼皮在头顶炸开。周依雪瞳孔冲着血，眼前还是萧瑟荒芜的旷野，晨曦被按下暂停键。
“你骗了我！”周依雪疯狂捶打何亮，指甲嵌进他的皮肉，“你为什么要骗我？”
何亮并不闪躲，任凭周依雪划伤他的脸、他的手，留下一道道血红的印记，他只是用尽全力拘着周依雪，不让她脱离自己的怀抱分毫。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何国华是怎么死的警察早就有了定论，只要你想知道谁也骗不了你！是你不敢面对，是你选择逃避，我只是帮你躲开这一切，替你去承受，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周依雪被何亮的话点了穴，仿佛赤身裸体立在天地间。最后一块遮羞布被何亮扯掉，空荡荡的皮囊下是一具皱皱巴巴干瘪矮小的灵魂。何亮没说错，如果当年她能鼓起勇气去面对，如果不是她自欺欺人地逃避所有与那件事有关的信息来源，她又怎么会不知道何国华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
多可笑啊！她以为自己杀了何亮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宁愿献祭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来喂养对他的愧疚，却不知道从一开始自己就是恶魔的猎物。
而母亲到死都不知道，她用生命为她掩盖的真相不过是一场愚蠢的笑话！
何亮看着周依雪眼中变换的颜色，到最后连恨意都消失了，周依雪就像一枝枯萎的花，生机一寸寸流失，从内而外地败落。他怒极气极，晃着周依雪软塌塌的肩膀。
“何国华不配做个父亲，周建民也是，他们都死有余辜！别人可以不懂我，难道你还不懂吗？”
“小雪，是你骗了我，是你啊！你的心，甚至你的腿，你一次次背叛我，可我还是爱你，这辈子就算死，你也别想抛下我！”
眼看何亮的情绪处于崩溃边缘，顾斌趁机一步步靠近，此时，何亮身后，陈鸣等人也悄悄围了上来。
“别过来！别动！”
何亮注意到顾斌的动作，猛地抽出一把短刀指着周依雪的脖颈，他睚眦俱裂，刀尖却在颤抖，大声吼叫着不让顾斌再靠近。
顾斌定住脚，“何亮，如果你真的爱小雪就应该放了她，她的前半生已经如此不幸，你忍心让她后半辈子也活在痛苦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