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个月都给你钱,房租、水电费都是我付的,还有手机,我也给你买了,我真没钱了!”
“那是你他妈该付的!”耿峰来了火气,一巴掌拍在桌上,“叫个鸡还要掏钱呢,老子还不如个鸡!你那婆娘一分力没出,凭什么把着你的钱袋子?你问她要啊,你就算再不是个男人,连这点种都没有,我呸!”
耿峰朝周建民脸上啐了一口,周建民浑身战栗:“你真要这么逼我?”
“我逼你?”耿峰站起来,隔着茶几用食指戳着周建民的头,“你别忘了,白纸蓝字的欠条可是你自己写的。”
“是你说时间只是个数字,我凑齐钱了给你就行,结果又逼我明天之前就要拿二十万,你,你怎么说话像放屁!“周建民攥着拳头低吼。
耿峰笑起来,“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咋着,我说啥信啥?叫你去死你去不去?我实话告诉你,之所以让你写欠条,就是怕你狗急了跳墙,谁知道你会不会在乎你闺女的死活?现在看来,你还有点当爹的样,把那丫头看得挺重,所以这破欠条对我没逑用。”
耿峰从茶几下面的抽屉拿出一叠便签纸,最上面一张就是周建民半个月前写的欠条,他挑衅地在周建民眼前晃了晃,扔在桌上。
“真正对我有用的你知道是什么,现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要不是我急着用钱,别说二十万,就是二百万,我想要你就得给!”
周依雪和顾斌似乎被包裹在另一个空间里,他们像观众一样观摩着这场对峙。周依雪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就要跑,为什么在梦里她还要被周建民和耿峰的恶心交易搓磨一回?
顾斌揽住她的肩,急急劝说:“小雪,你就不想知道耿峰手里有什么吗?”
周依雪愣住,一旁的周建民着急地问:“东西呢?你藏哪儿了?”
“我他妈傻啊,藏哪能告诉你?”耿峰讥讽道,“我现在是给你机会,明天之前那东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过了明天我保证会有更多人找上你。”
周建民突然发了疯,冲上去揪住耿峰的衣领咬着牙吼:“你把东西给我,我让你把东西还我!”
啪——
周建民脸上挨了一巴掌,膝盖撞在茶几沿上,咚地跌在了地上。耿峰甩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嘲讽。
“我真是给你脸了!还你,凭什么?是你给的么?”耿峰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龇牙乐了起来,“人和人的缘分还真神奇啊,那人叫什么来着?啧,早他么想不起来了,一个扒手,偷东西偷到杀人现场去了,当时吓得屁滚尿流的,就顺出来了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怕被警察逮着说不清楚,逃到南边,还就他妈被我正好碰上了,牌桌上输了钱把那玩意抵给我,你知道我当时心里咋想的么?抠逼,破 MP4 能值几个钱,我差点就扔了,还是我家那傻婆娘给捡回来的。可谁知道压箱底了这么多年,竟然变成了块金疙瘩。”
耿峰越说越抑制不住喉咙的笑,“周建民我还真要感谢你,感谢你养了这么个好女儿,会杀人。”
最后三个字故意被他拖着尾音,周建民红着脖子激动反驳:“不是小雪,不关她的事!”
“还狡辩呐,你要真觉得不是她干的,还用的着求我么?”
周建民泄了气,“二十万给你,你能保证把东西给我,永远不再找小雪麻烦吗?”
“看心情咯,老子要是心情好,就放过她。”
耿峰夸张地笑着,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转身走开,周建民坐在地上,眼底布满了血丝,额间青筋暴起,他喃喃自语般重复:“我给过你机会了,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嘴里还在念叨着,周建民的身子已经腾地跃起,他抄起地上的木头矮凳,直直照着耿峰的后脑勺砸去。耿峰吃痛大叫一声,本能挥拳打过来,周建民躲闪不及挨了一下,紧接着就抓过桌上的烟灰缸朝着耿峰的脑袋扔过去。咚一声,耿峰身子一软摔在了地上,头歪了歪,不再动弹。
周建民仍然红着眼,他从兜里掏出一截尼龙绳,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向耿峰走过去。
——
画面突然暂停,周依雪撞开顾斌向门外跑,楼梯那么陡,她跑得很快,几乎是一路滑了下去,不受任何的阻力。
周围越来越黑,她疯狂地跑着,身子轻飘飘得像一片羽毛。顾斌竟然也追了上来,一出声,两人同时落了地。
“小雪,你等一下。”
眼泪不争气地淌了下来,周依雪愤怒地质问道:“顾斌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带我看这些?你觉得我受的惩罚不够是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是周建民杀人的真相,还是耿峰该死的真相?”
“是动机。”顾斌心疼地解释,“周建民为什么杀耿峰的动机。”
周依雪心脏被狠狠剜着,“怎么?你是想让我知道周建民杀人是为了我,为了帮我毁灭证据,为了我十四年前犯的愚蠢的错!我才是根源上的罪魁祸首,是我莫名其妙地把我亲爸变成杀人犯,然后害死了自己的亲妈!我不应该活着,我才应该去死!”
“正是因为我想让你活着才告诉你这一切!”顾斌瞳孔闪着光,“小雪,我知道家人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失去了阿姨,断了爱的勇气,认为世上只剩你孤零零的一个,再没有家可回,但其实还有一个人,就是你爸爸周建民,不管他犯了多少错,但他始终是爱你和牵挂你的。”
“他什么时候爱过我?如果爱我,他就不会那么对我妈,如果他爱我,就应该断了和那些人的往来!爱我就是去杀人吗?我和他流着一样的血,他的罪孽就是我的罪孽,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清清白白地活着?杀人犯的爱,我不稀罕,我也不想要!”
顾斌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周依雪,心头也像滴着血。哭吧,痛快地哭吧,一个人熬过了那么漫长的时光,也该肆意地宣泄一回。他紧紧拥着周依雪,抚着她的头发,肌肤接触间,散出温热的气息。
顾斌松了口气,他知道,他的女孩有希望了。
“小雪,给我一个机会,也给周建民一个机会,让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六章 落定【14】尾声Ⅱ
尼龙绳是周建民四天前买的,这本来不是为耿峰准备的,而是为他自己。
七夕节那天,他一大早就接到了耿峰的电话,耿峰说要送他份大礼,让他下午过去找他。他洗了个澡,从冰箱里拿了几个赵红英头天蒸好的豇豆包子,又从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兜子雪糕,心情愉悦地骑车去了华威小区。
到了门口,耿峰不在家,他不想惹起楼道里来回邻居的注意,拎着东西去了旁边的农贸市场溜达,等袋子里的雪糕化成了软塌塌的一坨,他的电话响了,耿峰回来了。
耿峰给他开了门,心情似乎很好,一双眼睛带着戏谑的笑,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周建民把袋子放在耿峰面前的茶几上,耿峰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挑眉问他:“你认识何国华吧?”
心脏噔地麻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露了怯:“怎么了?”
耿峰咧嘴笑,急不可耐地掏出手机说:“果然没错,来,先听听这个。”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伴着杂乱的录音,含混不清的争吵、噼里啪啦的打斗,女孩恐惧的抽噎声一下一下拍在周建民的脑仁上,即便是他从来不善联想,眼前也有画面浮开展现,他怎么会认不得,那是小雪和何国华的声音!
可为什么,何国华的死会跟小雪有关?
大脑的算力跟不上情绪的过山车,周建民兀自僵在那儿,耿峰啪一下关了手机,乐不可支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女儿的杀人证据竟然落我手里了!我说那丫头怎么一脸苦相看着就让人讨厌,原来是做贼心虚啊。废话我也懒得跟你多说,要不你花钱把录音买回去,要不我送你闺女去吃牢饭!”
原来是要钱!
这段时间以来,耿峰已经跟他提过好几次想借钱,可周建民手里哪还有余钱,只能找借口搪塞过去,耿峰虽然失落也闹了两回脾气,但很快就主动找他和好。在周建民的眼里,耿峰虽然有很多毛病,但是个讲道理懂事的,但现下却像是变了个人,眼睛里的贪婪和杀气任他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桌子上的雪糕袋子渗出了水,他的脑子却冒不出半点想法,有太多事情没有想透,他结结巴巴让耿峰给他点时间就匆匆逃了出去。
那天夜里,周建民一宿没睡着,他向来不喜欢回忆和反思,只想得过且过地了却后半辈子,可那段录音却扯着他把前半辈子又走了一遍。
家中五个兄弟姊妹,周建民是最小的儿子。那个年代大部分都吃不饱饭,可在他的印象里却没饿过肚子。他长得好看学习也不错,在父母兄姐的照顾下,成为了周家的门面和担当。本来顺着这条路,他可以活得自在又坦荡,可青春期的到来却唤醒了他皮囊下妖异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