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他不得不出门处理那个讨厌女人留下的麻烦,临走时,他榨了一杯猕猴桃汁放在桌上。他开着车出门去,手机放在旁边的支架上,摄像头中的周依雪一切如常,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看书,他通过摄像头的对讲功能提醒周依雪喝果汁,周依雪端起来一饮而尽,可仅仅十分钟后,他就觉察出了异常,周依雪脸色铁青,用手抓着脖子,过了一会儿,上半截身子伏在大腿上,控制不住地抽动。他大喊着询问周依雪发生什么事了,可监控里的人儿只是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放弃了计划,立刻调转车头,总算是把人救了回来。
每每回想起那天的事,何亮后脊背还是会冒出细密的冷汗,然后心底的愤怒就没来由地蒸腾起来,他本来不想对周依雪生气的,可看到周依雪眼睛里的闪躲、担忧和惧怕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拿自己的命来拖延时间,你就这么想救她?”
何亮说的“她”就是杨倩文——那个麻烦的不速之客,竟然妄想把小雪抢走,简直是不自量力!杨倩文说她知道何国华是怎么死的,他其实也并没有全然相信,当年的事,他无论复盘多少遍都是绝无漏洞,再加上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个愚蠢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证据?只要那个女人不要再出现纠缠小雪,他本来是打算放过她的,可她竟然在走之前说了那样一句找死的话。
“小雪自始至终爱的都是顾斌,我会告诉他一切,你赢不了他的!”
这句话杨倩文说得很急,连眼镜男都没有听见,可他清清楚楚都听到了。「顾斌」,他实在烦透了这两个字,如果没有顾斌的存在,他和小雪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要不是顾斌步步紧逼,赵阿姨也根本用不着死,小雪的腿也会好好的,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顾斌,而杨倩文却用顾斌来威胁他、侮辱他,他如何能忍?更何况,倘若杨倩文真的和顾斌取得了联系,从此他和小雪的生活就又会被打破平静,他和小雪之间,绝对不能再起波澜了。
周依雪双唇颤动,她想说些什么,可声音出口却碎成了一节一节含混不清的字符。何亮怒气未消,继续质问:“你假装讨厌她、憎恨她,不就是想让我放松警惕吗?你以为只要你推开姓杨的那个女人,她就安全了?既然要骗我,为什么不骗到底?”
从杨倩文“失踪”的那天起,周依雪就像变了个人,温顺、甜蜜,何亮不傻,自然知道周依雪的转变并不真的是想通了,她不想杨倩文死,但又不能直接表露出来,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和杨倩文之间深厚的闺蜜情让何亮有了威胁感,那杨倩文的危险只会有增无减。她近乎是在讨好何亮,让他高兴让他满意,甚至假装成为何亮的“共谋”,可何亮却仍然没有放了杨倩文的意思。当她知道杨倩文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时,她别无他法,只能用自己的命来拖延时间,她笃定何亮会为了救她而暂时放弃伤害杨倩文。
“小雪,你无非是仗着我爱你,所以你用自己的命来要挟我。”何亮眼睛里闪动着亮晶晶的波光,他闭上眼,把这种柔软的情绪压下去,再睁开眼,他的眼睛又黑得深不见底,“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根本救不了她,那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她连动一下都困难,等警察找到她时,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何亮鼻子里发出浅浅的哼鸣,像是一抹嘲笑。
“不用我亲自动手就能了结,倒少了一桩罪孽,小雪,你帮了我,不是吗?”
第六章 落定【9】夜奔
周依雪在土炕上躺了一天一夜,这期间何亮一直陪着她。他从屋外抱了些干柴进来,填进屋子中央那个看起来已经半废弃的灶头里,又把角落那口生锈的铁锅洗刷干净,然后用小米和青菜沫熬了糊烂的一锅粥,细心地喂给周依雪喝,周依雪吞咽仍然十分艰难,喝不了两口就咳嗽不停,何亮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也不催她喝,凉了就再热一遍,不厌其烦地反复,一天下来,周依雪倒是喝下去了不少,身子有了力量,脸上也有了血气。
晚上睡觉前,许是汤水喝得多了,周依雪想去厕所。何亮背她走出屋外,月光暗淡,院子里一片漆黑,风转着圈地呜咽,吹动树叶一片刷刷声。何亮打开手电筒,周依雪这才看清屋外的情形。这是一所用泥土夯成的小院子,外墙不算高,破损的墙头上黏着碎玻璃,在手电的晃动下闪着细碎的光,小院四周是高耸的杨树林,在夜色中翻涌着黑色潮汐。墙根下乱七八糟地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周依雪用力咳嗽了几声,除了白杨树哗啦啦地抖擞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活物的回应——连狗吠声都没有。周依雪心里有了判断,这是一个与村落隔绝已经被废弃的院子。
东南边搭着一座茅棚,看起来像是以前这户人家用来堆放柴火垛的,四周盖了一层白色的塑料布,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弄上去的。何亮掀开帘子,把手电筒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周依雪看到帘门右手边放了一只简易马桶,也是新买的,棚里的杂物都被整理和打扫过,没有一丝腐败和粪土的气味。
“条件有限,只能暂时将就,这里装不了把手,我站在外面,你扶着我胳膊,把我当个桩子或者木头,委屈一下行吗?”
都到了这个时候,周依雪哪还有什么心思对个厕所挑挑拣拣,她抓住何亮的胳膊,努力让自己的双脚不受力。何亮把肌肉绷得紧紧的,可到底比不上纹丝不动的钢筋,周依雪重心不稳,像一根刚进油锅还没定型的麻花,笨拙的动作让塑料帘猎猎作响,时不时露出何亮的半边侧脸。
在昌塬的时候,为了周依雪上厕所方便,何亮在卫生间的墙壁上安装了扶手杆,每次他都会把周依雪抱到马桶上,然后退出去关上门给她一个隐私的空间。
只有在这个时候,周依雪才能全身心地放松下来。她会松开扶手,光着脚去踩冰凉的瓷砖,悄无声息地活动着双腿,感受肌肉的呼吸。她会踮起脚尖,把双臂高高地举起,想象自己是一只鸟、想象着空中的风。她会刻意在里面待上很久,当然她也没忘记故意制造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让里面的一切听起来像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努力在寻找平衡和支点。她从不担心会被何亮看见,因为她知道何亮绝不会在这里装摄像头,何亮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周依雪,连他自己也不行。
假装腿伤未愈本不是她有意计划的。她到昌塬的头些日子,万念俱灰没有了活着的盼头,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死肉,这双脚自然也没了用武之地,后来她的腿伤慢慢好转,肌肉也恢复了力量,但何亮却似乎对精心护理「残疾人」的游戏上了瘾,乐此不疲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她便也顺水推舟,遂了何亮的心意。戏演的久了,假的似乎都成了真的,她逐渐习惯了这个角色,成全着何亮的痴情,如果不是杨倩文的出现,她恐怕都忘了自己会走、会跑的本能。杨倩文要带她离开的那天,她几乎就要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可后来她看到何亮黑色瞳孔泛起的红光,看到气势汹汹堵在门口的邻居,她清醒过来,她走不了的,何亮早已经给她安排好了结局,她只能照着剧本演下去。
终于,周依雪褪下裤子坐在了马桶上,体液的释放让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四周安静下来,液体在马桶壁的撞击和回旋显得格外清晰。曾经的周依雪,最是不堪忍受这种尴尬窘迫的处境,可现在的她已经浑然不在意,她的大脑不受控地回忆着何亮说过的话——等找到杨倩文时,她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周依雪没有手机,屋子里也没有任何能显示日期的东西,身体的痛苦会无限拉长对时间的感知,所以在何亮说出这句话时,她确实信了,自责和愧疚一瞬间形成了强大的脉冲,几乎要把她湮灭。她闭着眼,开始供述自己的罪行,呼唤着死去的魂灵来找她讨命。突然,她意识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一个时间设下的障眼法——满打满算,从杨倩文失踪到今天,只过去了四天。
一般情况下,一个成年人不吃不喝能坚持大概 3-5 天,如果加上身体好、毅力强,或许能撑的更久,四天而已,谁能肯定杨倩文一定死了?周依雪反复咀嚼何亮说过的话和表情神态,断定他根本没有确认过这个事实。失踪了这么久,宁西警方一定已经开始行动了,倘若她之前所做的努力起了作用呢?或许现在的杨倩文已经获救了!
想到这里,周依雪的精神振奋起来,血液重新从心脏里泵出,供给她飞速旋转的大脑。以最坏的情况来看,要是杨倩文还被困在那个地方,那么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她生死存亡的关键,在一切没有落下帷幕前,在她没有亲眼看到结局前,她怎么能就这么放弃?如果因为她苟且认命害的杨倩文错失最后生还的机会,那无异于是她杀了她最重要的朋友——而且是两次。
上完厕所,何亮把周依雪背回房间安置好,自己也和衣躺在了土炕的另一头。周依雪没有了困意,脑海里像被投进了一颗又一颗的石子,荡起连绵不绝的涟漪。她不知道何亮会什么时候带她离开这里,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她多想像孙猴子一样使出灵魂出窍的神功,从这个院子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