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秒一秒从她的脉搏滑过,就在她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即将被现实的局限打败时,何亮的电话响了,有人给他发了条信息,他打开看了一眼,突然翻身起床,抱歉地对周依雪说:“小雪我得出去一趟,你别害怕,我很快就回来,这里很安全。”
周依雪闭着眼睛没有作声,被子下的双手紧紧抓着裤缝,胸口的鼓点敲得越来越快,直到听到何亮出了院门,又把院子落上锁扣,她欻地睁开眼,就是现在!
她不再犹疑,掀开被子下了地。膝盖的骤然发力让她的骨头嘎吱作响,她一个趔趄就要摔倒,但她还是稳住了。太久没有下地走路,她害怕自己会忘记如何支配双脚,她把脚塞进鞋里,一点点感受着脚掌发力的方式。
转机来得如此之快,她万分庆幸没有自暴自弃把最后一张底牌扔出去。她快速挪到门口,门扇是木头的,从外面反锁着推不开。她早预想到,也不再费劲尝试,转过身从锅灶上拿起一柄铁铲——那是何亮做饭用的。她攥着铁铲来到窗边,夜深了,院子里反倒有了些光亮。她提起一口气,把锅铲狠狠对着本就带着放射状裂纹的窗户砸去,直到露出一个足够她爬出去的洞眼才停下来,夜风灌进她的喉咙,她不敢停下喘息,扔下锅铲爬了出去。
小院的门自然也是锁着的,从院墙翻出去根本不可能,她沿着墙根绕到拐角处,这里有一根生锈的排水管直通房顶。她从小住在宁西的城镇里,但对这种农村的老平房却并不陌生,初中时她跟着班里的同学到乡下玩过,房子的规格制式都差不多,只是不知道院墙外面是什么情形。周依雪踮脚抓住排水管锈蚀的接缝,铁腥味混着沙土簌簌落进领口,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爬,膝盖像是拖着融化的铅块,冷风吹在脸上呛得她直流泪,粗粝而冰凉的管子磨破了她的手掌,她没感觉到疼,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即将到达的顶点。
所幸这种房子都不高,很快她踩到了草泥顶。她弓着腰大口喘着气,双腿止不住地颤抖,抬眼看过去,黑黝黝一片的杨树林像蓄势待发的群兽,后院墙外蒿草绵绵,无法判断虚实深浅,她横下心纵身一跳,失重感紧随而至,下一秒脚踝传来剧痛,她抓着蒿草借力站起来,也顾不上头晕目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跑去。
跑,使劲跑,一直向前,不要停!周依雪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树木月影全部活了起来,向她聚拢又被她抛在身后,她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前方是哪里,可这一点也不重要,只要离那所房子越来越远,只要跑到一个有人的地方,她就可以报警,她就能去救杨倩文!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留下来,她的视线有些模糊,隐约间她看到前方有一星闪烁的红光,她振奋起来,朝着光亮的方向狂奔。
啊——
随着一声惨叫,周依雪脚下一空,从坡上栽了下去。
第六章 落定【10】熹微
黑色的虚空中,一星红光明明灭灭,白色的烟雾在冷风中瞬间消散,红光坠落,被一只脚碾碎。
老徐吐出最后一口烟,缩了缩脖子,转过身对一个宽头大脸正瑟瑟发抖的矮胖男人说:“你确定他在里面?”
男人窄小的眼睛藏在脸上一堆疙瘩里,目光乱瞟,两条腿本能哆嗦着往后退,刚退两步就被一股霸道的力量挡了回来,一回身正好对上顾斌的眼神。
“确......确定。”男人陪着苦笑,“这房子是我帮他找的,错不了。”
“他今天晚上除了见你,还约别人没?”老徐压低声音问。
“没,没。”男人不敢撒谎,一股脑坦白,“他屋里有个瘫床上的女的,离不开人,我把事交代完他给了定金就走了,也就刚过二十分钟。”
老徐瞄了眼顾斌,心中暗忖这点也掐得太准了,顾斌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地跑来了昌塬,在没有任何外力支援的情况下竟然这么快摸到了何亮的藏身位置,还真让人不服都不行。
三天前,局里协查通报刚发下去,他就立刻带队启程赶往了宁西,本来想着飞机落地后再联系顾斌的,结果起飞前顾斌先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何亮现在人在昌塬,然后又甩过来一个地址——昌塬县嘎庙村老煤山,让老徐火速带队配合当地警方搜救杨倩文。老徐还想问到底怎么回事,顾斌早已经挂了电话。
心里把顾斌这臭小子骂了一百遍,老徐的身体还是诚实地领了命。他带着陈鸣火速赶往顾斌所说的地点,果然当地警方已经展开了搜救行动。嘎庙村土地贫瘠,早些年靠着煤矿开采红火过一阵子,后来煤被挖得差不多了,人也都走了,最近几年几乎快成了一个荒村,只留下了大片黑色的石土。他们根据顾斌提供的线索,在老煤山附近一小片矮小的沙枣树后面,发现了一间废弃的茅屋,杨倩文果然被关在里面。
杨倩文严重脱水被送到医院抢救,万幸人活了过来,生命体征也在一点点恢复。除了林家和以外,现如今能证明何亮犯罪的人证又多了一个。老徐看着昏迷的杨倩文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何亮那个天杀的混球,这一次说什么也得把他抓起来判了!正当老徐和陈鸣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时,顾斌又来电话了,他告诉老徐,他有何亮的线索了。
昌塬镇往北十公里的丁家村,有个赤脚医生开的便民诊所,位置隐蔽没挂牌。老徐和陈鸣赶到后才惊讶得知,周依雪竟然中毒了,一天前被送到过这里洗胃!周依雪腿残又中毒,处境十分凶险,顾斌被停职本来不能参与行动,可现在情况特殊,顾斌又是最了解情况的人,老徐也顾不上违反规定,横下心表示大不了人抓到后自请处分,准许顾斌参与行动。他们兵分三路马不停蹄地开始走访调查。顾斌面上虽然镇定,但老徐和陈鸣都知道他心里一定比谁都着急,俩人都默契地没去问顾斌是如何发现这些线索的。
顾斌猜测何亮一定已经知道了他找上门的事,下一步他会带着周依雪离开昌塬。要想离开就需要交通工具,当初何亮把周依雪从平城带回宁西也是换乘了不同的交通工具,有水路也有陆路的,路途遥远难以摸排,这才让警方没有找到周依雪的行踪,可昌塬不同于平城,这里没有水路,要想悄悄离开,只能搭乘汽车,而掩藏身份最好的方式,就是走货运的路子,尤其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灰色交易。昌塬是熟人社会,自然需要当地人引路,顾斌想到一个人,Bella 的表哥陈旭。
“你们找我,那可就找对人了!”
陈旭长这么大生平第一次和警察“合作”,简直是乐不可支,心想要是能搭警察一个人情以后自己那麻将馆子岂不是能背靠大树了?再不济也能多了些在麻将桌上吹牛皮的资本,何乐而不为?于是他很快召集了一帮“小弟”,放出去四处找线索,只用了一天时间,就顺利得找到了满脸疙瘩、在这一带靠倒私煤赚票子的老黄。
“钥匙呢?”顾斌沉着脸问老黄。
“有,有,我这有一把备用的。”老黄忙不迭地拿出来。
顾斌把钥匙递给身边的陈鸣,和陈鸣对视了一眼,陈鸣做了个 OK 的手势,蹑手蹑脚走向大门。门的另一侧是协助工作的当地民警,大家都屏息静气,等着冲进去实施抓捕。
锁头被铁链拴着挂在两扇老旧的木板门上,陈鸣轻轻把钥匙塞进锁孔,为了不碰到旁边的铁链,陈鸣动作异常缓慢,钥匙转满一圈,吧嗒,陈鸣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就听见更大的一声响动。
哐当——
陈鸣傻了眼,他可小心翼翼一点没出错啊,哪来的声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院内又传来乒铃乓啷一阵巨响。顾斌反应迅速,一脚踹开面前的门扇,锁链哐啷啷掉在地上,要不是陈鸣躲得快,非砸他脚面上。
顾斌和老徐率先冲了进去,屋里亮着灯,地上狼藉一片像是被洗劫了一番,土炕上的被褥全部被扔在地上,梁上的灯泡在冷风中转着圈地打摆。
老徐有些气急败坏:“奶奶的,人呢?”
顾斌快速环视不大的堂屋,没喝完的菜粥、梳子、毛巾还有女性衣物,窗子被砸出一个大洞,锅铲掉在一堆碎玻璃间,在他们来之前,有人从这间屋子里逃了出去,会是周依雪吗?可是她的腿不是走不了路吗?
思忖间,屋外协助的民警传来一声惊呼:“在那!他跑了!”
房顶传来一声闷响,顾斌和老徐跑出屋外,看到一个人影攀上了屋顶,转眼间就消失在了黑暗里。顾斌反应迅速,踩着墙上挂着的铁耙犁借力抓住了房檐上晾衣服的铁丝,在铁丝断裂的一刹那翻身上了屋顶,纵身一跃也没了人影。
老徐替顾斌捏了把汗,不敢再耽误,一边往院子外跑一边下指令:“你们两个留下搜查取证,剩下的跟我去追!”
好痛!
周依雪仰面躺着,白色的霜雾像流动的引幡一样飘来荡去,间隙间可以看到头顶灰青色的天空。她总算是逃离了那片桦树林,脸上湿答答粘腻腻的,不知道是滚落时碾碎的草木汁水,还是她自己的血。背上被扎得生疼,四肢还能动,周依雪支撑着身子站起来,左脚的鞋子少了一只,许是刚刚滚下来时掉落了,她拖着扭伤的右脚踉跄地往前走,仅剩的那只鞋反倒成了累赘,她索性脱下扔掉,打着赤脚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