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解脱_伏生三叠【完结】(74)

  顾斌心里想着,这样循规蹈矩的一个人儿,原来也会“教坏”小孩子啊。

  媛媛闷闷不乐地坐着,顾斌走过去,把地上的画册捡起来,翻了翻,摊在媛媛面前,说:“画这个怎么样?”

  画册上是一座葡萄架,上面挂着丰硕的紫色葡萄,颗颗饱满、晶莹剔透。顾斌把紫色指甲油递给媛媛,鼓励她“因材施教”。

  见媛媛没有反应,顾斌捡起地上一张空白画纸盖在画册上,拿起一支铅笔拓着轮廓描起来,调侃说:“我完全不会画画,只能这么作弊了。”

  一比一复刻没有什么技术难度,顾斌很快就描完了,然后把紫色指甲油打开,准备试着给「葡萄」上色,媛媛的小手伸过来,说:“我想涂。”

  小卖店里静悄悄的,橙黄色的暖光映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他们头靠头,无比认真地用毛刷在轮廓里填充,像是在做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手机铃声响起,媛媛吓得一激灵,紫色涂料出了框,顾斌抱歉地打开手机,看到竟然是陈鸣的号码。陈鸣被指派跟进林家和案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期间他回来过几次汇报工作,但都没有突破性进展。在顾斌被停职前,陈鸣跟他打过一次视频,苦着脸哀叹除非是林家和醒过来指认何亮,否则他估计得一辈子留在江城了。后来顾斌回了宁西,陈鸣再没给他打过电话,他也没主动去问,既然不再是陈鸣的「头儿」,保持距离也未尝不是好事。

  “头儿,你在听吗?”陈鸣仍像以前那样在电话里冒失地叫,声音沙哑又尖厉,像是用了变音器,顾斌怔了一秒,喉头的“嗯”字还没吐出来,陈鸣的声音急不可待地传过来。

  “上面刚刚下了通告,我们可以抓何亮了!”

  第六章 落定【8】赌局

  耳畔的风一阵紧过一阵,顾斌没觉得冷,反而周遭的血液翻涌,心里有团火在烧,若不是拼命地遏制,恐怕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把他化成一团烟,撞进顶楼的那扇门里去。

  陈鸣带来的惊天消息可以说是神迹了,纵使顾斌想过一万种靠运气破局的方式,也绝没有想过躺在病床上的林家和会醒过来,而且仅仅是在三天后就恢复了部分意识。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在做梦呢,本来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的,但毕竟你被停职了,程局还专门嘱咐过我......我怕给你惹麻烦,就没告诉你。”陈鸣一边解释,一边又着急说后面的重点,有些语无伦次,“江城这边的同事也挺配合我们的行动,本来人刚醒也不好去询问,结果林家和的母亲主动联系了我们,说林家和想提供线索。我们赶过去,他说不了话,没办法我们就找了个白板,写给他看,你猜怎么着?「何亮」两个字刚写完,林家和脸都变了,激动的眼珠子都充血,旁边的监护仪滴滴直响,幸亏最后没出啥事,不然又全完蛋!”

  陈鸣说完这些后很快就挂了电话,把消息传给顾斌绝不会是程局下的命令,陈鸣能偷偷通风报信已经是冒了极大风险的,至于再多的细节、接下来的部署计划顾斌就无从得知了。队里知道他回了宁西的人只有老徐一个,老徐之所以没回他的电话估计也是担心他轻举妄动坏了大局,不过老徐绝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他就在昌塬、在何亮家楼下,这场还未开始的终局之战,他竟然是第一个到达战场的人。

  天还没有黑透,楼里星星点点亮着灯,依稀能看到窗灯里有晃动的人影,这个时间点,大多数昌塬人都吃过了晚饭,在厨房里洗洗涮涮,或有些吃得晚的,也开始忙碌起来,偶有一两声孩子的叫闹,倒显得这栋老楼多了几分鲜亮。

  可何亮家的那扇窗户却一直黑着,顾斌站在楼栋房檐旁的隐蔽处,仰着头看了很久,那扇窗户就像被剜掉了眼珠子一般,眨都没有眨过一下。

  掌心传来阵阵嗡鸣的酥麻感,顾斌从小卖店出来时就把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为了不错过 Bella 的电话,他把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怎么样了?还有十分钟,我就在派出所门口呢!”Bella 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

  顾斌紧盯着那扇窗,心中突然阵阵发紧。天又沉了些,即便厨房不进人,那客厅和卧室总会有灯亮起来吧?顾斌快速转到楼后,顶层仍然麻麻黑,连一丝微弱的灯影都看不到。

  “时间到了你就报案,我一会打给你。”

  不能再等了!顾斌冲进楼栋,两步一跨地登上台阶,直奔顶楼而去。

  咚咚咚——

  粗重的呼吸声被砸门的声响盖住,顾斌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可能和猜想,抱着祝祷的心期待会有人开门,虽然他很清楚倘若何亮见到了他,也许就会像被惊到的巨蟒一般反扑,给警方接下来的部署和行动带来不可控的变数,但他还是希望何亮能出现,只有何亮在,周依雪才能好端端地在这扇门里。

  咚咚咚——

  顾斌加重了力道,回声震荡,走廊里的声控灯被惊到长明。

  对面哐当一声开了门,半个脑袋都谢了顶的老孟生气地探出头:“敲什么敲,孩子写作业呢!”

  顾斌来不及道歉,忙问:“这家人呢?”

  “你谁啊?”

  “朋友,有急事!”

  老孟打量着顾斌,说:“你是小何朋友?我怎么没听他说过?”

  “我是周依雪的高中同学!”

  老孟一听名字对上了,看样子也不像个坏人,把门又推开了些,站直了身子:“别敲了,都不在,去医院了。”

  “怎么了?”顾斌紧张起来。

  “中毒,小周中毒了!小何送她去医院,下午就走了!”

  口腔里淤积的化学结晶,像有人把碎玻璃渣和过期的方糖塞进她溃烂的黏膜。她试着吞咽,喉管立刻抽搐着绞紧,痛得她耳边响起撕裂的嗡鸣。周依雪缓缓睁开眼,视网膜上浮着一层浑浊的雾霭,看不真切,但能依稀分辨四周的事物——夯土墙、木梁、碎成蛛网的破旧玻璃窗、炕桌上黑黢黢的半截烟囱,她像是穿越到了九十年代的西北农村,即将开始一场排山倒峡的重生,可她哪里会有这样好的福气。

  她记得何亮开着车疯狂地疾驰,抱着她冲进了一间混合着肥料和消毒水味道的小院,一只臭烘烘的大手伸进她的嘴里,压住她的舌根,她吐得昏天黑地,似乎要把肠子整个地呕出来,然后一根粘腻腻的管子被捅进她的喉咙,咸涩的液体在她的胃壁炸开,瞬间又被一股猛烈的力量抽了去,搅得她五脏六腑像在油锅中煎炸崩裂。她四肢不受控地抽搐,却半点没有挣脱的想法,一遍一遍承接着痛苦和折磨,好像堕入无间道的恶灵,余罪未毕,便进不了下一个轮回。

  后来,她还是昏了过去,等她恢复意识后就已经躺在了这张土炕上。她其实早可以睁开眼了,但她没有,她想等一等,稍微再拖一拖,因为她想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如果不是听到何亮在屋外和一个男人的低语声,她应该还会继续装睡下去,但现在,何亮已经在着手安排离开这里,意味着残局即将被清理干净,她所投下的赌注,也许再也没有开局的那一天了。

  “小雪,你醒了!”何亮收了手机走进来,眼里满是疼惜。

  “这儿......哪儿?”周依雪每说一个字都感觉有千万把小刀剌着她的气腔。

  何亮用手探着她的额头,柔声回答道:“不重要,反正我们也快离开了。”

  “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何亮替周依雪掖了掖被子,俯下身看着她,“也许是北边,也许往南走,总之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咱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何亮的双臂撑在她的身子两侧,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周依雪看到自己在何亮瞳孔里的倒影,像一只被困在茧壳里的蛹。她心里焦急,可又害怕惹恼了何亮,嘴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你不想去是吗?”何亮用食指摩挲她干裂的双唇,“可小雪,这不是你选择的吗?我本来以为你会喜欢昌塬,我想要你有安全感,找回曾经那些美好的回忆,可你却用行动告诉我这个地方有多危险。”

  “不......不是......”

  “不是吗?”何亮的眼珠黑得发亮,“小雪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晚十分钟回去,或者你再多喝那么一点儿,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周依雪是食用指甲油中毒的,那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她竟然喝了两瓶。自从来到昌塬后,何亮对周依雪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害怕她想不开做出一些危险的事,就把家中所有锋利有危险性的物件全部换掉,就连厨房的刀具每次用完他都会锁进柜子里,不是非必要外出他都会时刻守在周依雪身边。后来周依雪身体好转,他在家里装了摄像头,保证周依雪永远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好在周依雪腿脚不便走不了路,她的生命安全得到了充分的保障。慢慢的,周依雪的话多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笑意,他终于放下了心,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可这一切又被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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