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斌看出来他的担忧,安抚道:“你放心,这件事跟你们哥俩没关系,我离开后,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们。”
男孩沉思了几秒,走近趴在顾斌耳边。他回忆着当时的画面,杨倩文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何亮的衣领,质问道:“我找人查过了,何国华是因为碳中毒死的,小雪一直被你蒙在鼓里,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干的,对不对?”
第六章 落定【7】画画
天边扬起了沙,太阳像块冷掉的年糕,很快就被弃在了山的那头。正是孩子放学的时间,「惠百乐超市」的门帘不断被掀起又放下,进出的孩子拿着从爷爷奶奶那要来的零钱,欢天喜地跑来买零食和玩具。媛媛趴在玻璃柜台后面的小桌上,认真地看手里已经翻了无数遍的画册,丝毫不关注柜台外面的世界。
屋里越来越黑,媛媛使劲揉着眼睛,趴得越来越低,只恨不得钻进画册里。忽地,有一束光亮了起来,正好投在了她的画册上,媛媛被惊到,画册掉在了地上,慌乱地想往桌子下面藏。
“别害怕,我是来买东西的。”
啪嗒一声,墙上的开关被按开,小卖店里亮堂了起来。媛媛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从下往上看去,顾斌手里拿着一盒薄荷糖,正在冲着媛媛笑。
矮个男和眼镜男走后,顾斌给老徐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又给小贾打过去,还是没人接,想了想,顾斌给单晓悦发了条信息,问队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十分钟后,单晓悦回了消息,说程局组织开会,队里所有人都要去,问顾斌什么事?需不需要她帮忙?顾斌回不用了,嘱咐单晓悦好好开会不要分心。
眼镜男的证词几乎可以让顾斌确定,杨倩文的失踪与何亮脱不了干系。顾斌分析,杨倩文应该没有何亮的犯罪证据,否则很难解释杨倩文前后一系列的反应,但对于已经走火入魔的何亮,任何口不择言的试探都会被他视为威胁和挑衅。
想让一个大活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凭空消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对手是何亮,似乎一切又有了合理性。顾斌心中闷着挫败感,从耿峰案开始到今天,这种感觉几乎快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了,想到曾经那些年,他忝居“青年神探”这个名号招摇撞骗,真是可笑又愚蠢!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回到宁西,等时间到了和 Bella 一起去报警,然后听从组织的安排,把这些事交给更有能力的同事去做。
可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车子向着宁西的方向刚开出去一公里就让司机掉了头。他虽然是一名警察,但此时此刻处在危险中的是他的朋友、是他爱的人,他如何能做到冷静旁观?
东街是昌塬最火的一条步行街,很多受欢迎的小店都开在这里,买枣花馍只是顺带的,顾斌真正的目的是想多打听打听何亮的情况。从那哥俩的描述中可以推测,何亮巧妙地给自己打造了一套人设,利用昌塬人的淳朴和舆论环境做了保护伞,而这顶保护伞于周依雪而言,就是一座囚牢——那些不明真相的关心与善意无辜地成为了恶毒的监视,钉子一般把她困在了这里。
果然,只要提起何亮,很多人都能搭上一两句话,可却没人说得清他在哪里工作,经常去哪些地方,顾斌无奈,只能抱着最后再试试的心态来到了何亮和周依雪住的炼油厂老家属院。
媛媛跟顾斌对视了一小会,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把画册捡起来,继续趴在桌上看,虽然还是不发一言,但已经没了戒备。
“这个多少钱?”顾斌又问了一遍。
媛媛还是不说话,自顾自在纸上画画。顾斌看出来媛媛不同于其他孩子的特殊性,也不再追问,拿出手机扫码,直接付了五十块钱。忙了一天,现在太阳穴一阵一阵抽痛,不来点薄荷糖怕是撑不到晚上了。
薄荷糖扔进嘴里,顾斌的视线扫过媛媛面前的画纸,出于离开前的礼貌,顾斌赞许道:“这棵树画得真好。”
本也没指望媛媛会回答,清脆脆的童声传来:“是桂花树。”
顾斌脚下一顿,内心的那片记忆再次被唤醒,自从奶奶家的桂花树被伐倒后,他好像再也没见过开得那样好的桂花了。媛媛拿着金黄色的蜡笔,在绿色的树冠上描摹着,鲜艳得像是能闻到桂花的香气。
旧时光扑鼻而来,顾斌心下一动,转了脚步,手肘撑在柜台上看着媛媛笔下的画,问:“你喜欢桂花吗?”
媛媛点了点头,突然停了笔,把画纸撕下来。顾斌不解,问:“怎么撕了?不是画得挺好的?”
“不好,这个不好看!”
媛媛有点生气,把画纸揉成一团扔了出去,然后把自己的书包拿到桌上,往外翻东西,本子、笔盒还有小玩偶乱七八糟堆了一桌子。终于,媛媛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硬皮纸,像是某个商品的宣传单。她迫不及待的把桌上的东西全胡噜到地上,然后把这张纸铺平,用手掌按压上面的折痕。
顾斌绕到柜台侧面,从地上捡起滚出来的废纸球,他想把它还给媛媛,并说几句安慰和鼓励她的话,但当他走近看到媛媛桌上铺开的那张纸时,他愣住了,纸的背面画着一棵桂花树,一棵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桂花树!
青翠纤长的枝条聚起一把绿色的伞,黄色的桂花像细碎的金子散布其中,树干不高,可却粗壮结实,稳稳地扎在泥土里。如果仅仅是这样,它也只不过是巧合的相仿罢了,可顾斌却认定这是奶奶院子里的那棵,因为用铅笔涂的灰褐色树干上,画着三条鲜红的绸带,它们系成了三个好看的蝴蝶结,热烈而醒目地挂在那里!
顾斌还记得高三开学前暑假的最后一天,周依雪神神秘秘地把他和何亮叫到院子里,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条红绸带,说这是她妈妈从庙里求来的,开了光,让他们闭着眼捧着红绸带认真地许愿,然后把它挂到桂花树上去,这样他们的愿望就能馨香长青、美梦成真。顾斌从不信神佛,让他做这么傻的事,后背心都能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别扭着不肯配合,可看到周依雪闭着眼忽闪着睫毛、嘴唇一动一动地念念有词,突然觉得还蛮可爱的,索性横下心忍着羞耻感跟着周依雪有样学样。何亮动作很快,先他一步把红绸绑在了树干上,他不甘落后,把自己的红绸绑在了何亮的上面,周依雪也走过来,在最下面系了一个蝴蝶结。可上面两个系得实在太丑,周依雪看不过去,挨个给他俩重新绑了蝴蝶结,就和现在媛媛手里的那张画一模一样。
“这张画是谁画的?”顾斌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姐姐。”媛媛没有抬头,还在认真地抚平画纸。
“你有一个姐姐?”
媛媛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说:“经常陪我玩的姐姐,她画得好看,我喜欢她。”
顾斌蹲下来,凑近看过去,画纸上的桂花树随着媛媛的动作摇曳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蓝色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少女正站在树旁,和这片桂花一般得生动鲜活。
“那个姐姐,她好吗?”
想到周依雪受伤的腿,顾斌的心又冷了一半。媛媛手中顿了顿,使劲摇了摇头说:“不好!”
咯噔,另一半心也冷了去,顾斌紧张地问:“她的腿伤得很严重吗?”
“不是腿,”媛媛站起来朝着斜对角的货架走去,“她不开心,很不开心。”
顾斌有一瞬间的愣怔,他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从媛媛的嘴里说出来,可仔细想想,却也不奇怪,成年人看重得失,孩子只在乎情绪,媛媛的童真没有被她逐渐增长的骨骼吞噬,反而给予了她更智慧的感知力。
货架上杂乱地摆放着一些日用品,还有一些孩子们喜欢的小摆件,媛媛垫着脚去够第三层,只摸到了一瓶紫色的指甲油,再往里摸,个头明显有些吃紧,顾斌见状走过来,问道:“你在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绿色和金色的指甲油。”
顾斌弯下腰顺着媛媛手指的地方翻找,架子不深,差不多小臂的宽度,东西都被摆在靠外的一面,里面空荡荡的积满了灰尘。
“没有。”
媛媛仰着的头垂了下来,小嘴瘪着,嘟囔道:“怎么都没有了?那天还有很多的。”
顾斌有些好奇,问:“怎么突然要涂指甲油?”
媛媛声音闷闷的,说:“画画,姐姐教我的。”
画画?顾斌有些难以想象,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主意真是周依雪出的?他想起有一天晚上他趴在桌上睡觉,正做着一个桂花香的美梦,咚的一声,桌板的震动给他的美梦砸了个窟窿,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看到周依雪捂着手腕痛的眼眶都红了,手里还拿着笔使劲甩,可怎么甩笔尖也不出水。顾斌看她着急,从自己书包里摸出一支笔递过去,可周依雪却嫌弃地扔还给他,坚决表示不能用圆珠笔。黑色中性笔是宁西高中生特定的书写工具,顾斌不知道是不是全中国都有这个奇葩的圆珠笔鄙视链,他向来对这种规定不屑一顾,可周依雪却奉为圭臬,尤其在对需要大面积文字书写的语文试卷上更是如此。到奶奶家小院写作业向来是轻装简从,周依雪没带多余的笔芯,顾斌就更不可能有,于是那天晚上,顾斌不得已陪着周依雪找了三家小卖店,才终于买到了一支符合标准的黑色中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