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个男的,还挺客气,俩人说了些乱七八糟的,然后让俺俩把里屋坐轮椅的那女的抬下楼,俺俩也懵逼啊,不过看那男的没拦着,女的也没拒绝,就照办了。”
矮个男边说边瞄着眼镜男,虽然对外交涉说话总是他出头,但顾斌也看出来了,眼镜男孩才是这二人组的主心骨。
“后来没成功?”顾斌问。
“我操,你是没看到那阵仗,楼里那些老头老太太跟疯了一样,还有抄家伙的,俺俩再跑慢点,不是被逮去坐牢子就是被群殴!”
“能说得更详细点吗?”
顾斌接着矮个男的话头问,眼睛却刻意瞟向旁边一言不发的眼镜男。矮个男挠了挠头,支支吾吾不知道从何说起,眼镜男终于开口:“我来说吧。”
那天早上八点来钟杨倩文带着他们去了炼油厂的老家属院,路上还特意跟他们嘱咐别吓着屋里的人,到时候听她指挥就行,她说干什么就干什么,多余的不要问,事成之后会包个大红包给他们。上了楼走到门口,杨倩文没有立刻敲门,反而在门口犹豫不前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在眼镜男的示意下,矮个男替杨倩文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高个男人,头发有些长盖住了半只眼睛,矮个男只看到男人客客气气的很有礼貌,但眼镜男觉察到男人客气之下的情绪变化,有些意外,也带着半分不屑的蔑视和嘲讽。
“我以为上一次你已经听得很明白了,原来还是不死心。”
“何亮,我今天来就是要带走小雪。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没有资格控制一个大活人。”
杨倩文推开何亮走进去,矮个男本也想跟进去,被身边的同伴扽住,他们看到杨倩文走向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女人很吃惊地看着杨倩文,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气。
“小雪,我知道你上回说的那些狠话不是真心的,当年咱们就是因为误会分开了十四年,现在还要让悲剧重演吗?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我都相信你有你的苦衷,我会和你一起面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当一个被扔在阴暗角落任人拿捏的玩具!”
周依雪双手抓着轮椅扶手,半天回不过神,她没有想到杨倩文还会再回来。杨倩文上一次来问出的那个问题,是何亮的禁区,也是她的禁区,这么多年里,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哪怕在最失控的情绪下,也会避开谈论当年的事,而杨倩文就那样赤裸裸地问了出来,从往事的烂泥里提溜起那条引线,把埋在禁区深处的雷拽了出来。
危险一触即发,可杨倩文却丝毫没有察觉,周依雪听见她继续说,“当时年纪小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想真是太不对劲了!”
话语落地,周依雪看到何亮周身有寒气散出,阳光下的灰尘躲闪着四散逃亡,拳头慢慢隆起,凸起的指节像是冰封下的巨齿獠牙,周依雪知道不能让杨倩文继续待在这里了。
于是,周依雪怒吼道:“杨倩文你够了!揭别人伤疤是你的乐趣吗?以前你仗着家里条件好对我吆五喝六,让我陪你做不喜欢的事,什么德克士、划船、看日出我统统不喜欢,我已经忍够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施舍,我过得很好,请你立刻滚出我的家!”
杨倩文终于被她气走了,十四年后的重逢,她还是像当初那样再次伤了杨倩文的心,到底是无法改变的,她还是那个她,自私又绝情、恶毒又讨厌,比之过去,更加变本加厉。
可即便这样,杨倩文还是选择再次回到她的身边,帮助她、救赎她,她还要继续蹂躏和践踏这份弥足珍贵的友情吗?
何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只听他说道:“小雪,我尊重你所有的决定,如果你想走,我保证绝不拦你。”
杨倩文听到何亮这么说,也不再等周依雪回答,连忙招呼门口的兄弟俩进来,火急火燎指挥他们把周依雪抬下楼,眼镜男犹豫着没有动手,矮个男也不敢动,急得杨倩文只能推着周依雪往外走,何亮倒真没拦,还主动让开了路,这个时候眼镜男才示意矮个男跟上去帮忙。轮椅本就笨重,楼梯又窄,三个人错不开身,上下不得,一阵手忙脚乱,乒铃乓啷的声音在楼道里震天地回响,很快,楼里的邻居从下面涌了上来,把杨倩文三个人堵在了楼梯上。
“小何,发生啥事了?他们谁啊?”三楼的赵大爷拿着太极剑虎视眈眈地盯着正准备把周依雪扛到背上的矮个男。
“他们要带小雪走,我拦不住。”何亮站在门口,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下来,全然一副颓然挫败的失落模样。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就敢打劫抢人!”赵大爷拧着川字纹,跟楼里围着的其他人说,“小何两口子多不容易,咱们都楼上楼下住着,不能看着他被欺负,报警,现在就报警!”
群情激愤中,就连隔壁老孟家四岁的小孙子都拿着气枪嚷嚷着要打坏人,矮个男吓坏了,赶紧把周依雪扔回了轮椅上。
杨倩文也没想到楼里的邻居会“见义勇为”到这种程度,她愤怒地冲到何亮面前,揪住他的衣领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周围的哄杂声一浪掀过一浪,杨倩文的声音被盖了去,只剩下两片薄嘴皮上下翕合着。
周依雪一颗心像被油煎一般,都是她的错,都怪她!明明她早就知道何亮是什么样的人,明明她早就看透,整栋楼乃至整个昌塬都是何亮给她围建的囚牢,她竟然还妄想能逃出去!而杨倩文,就这么无辜地被她拖了进来,越是想救她的人,到最后都会被她害死,林家和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现在,难道要轮到杨倩文了吗?
“你们冷静一点,听我说一句!”周依雪几乎用喊的,周围霎时安静了下来,“他们是我的朋友,这次来是找到了一个土方子,想带我去治腿。”她看向杨倩文,不再像上回那样,而是用极其平静又极其理智的口吻说,“回去吧,你救不了我,只会让我越来越糟糕,医生说了,慢慢养会好起来的,何亮把我照顾得很好,我过得很好,请你不要再干涉我们的生活了。”
杨倩文愣在那里,都说越亲密的人越知道怎么捅对方的心窝子,可疾言厉色的背后,往往是言不由衷的逃避,可现在,周依雪的冷静让她感到害怕,这种疏离感就像一盆冷水,把她从外到里,浇了个透心凉。
趁着楼里众人交头接耳犯嘀咕的空档,眼镜男拽着矮个男就往下跑,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跑路前还拉上了在原地发傻的杨倩文,一直到跑出小区,三个人才总算换了口气。
“怂蛋玩意,这就跑了?人呢?没弄出来?”陈旭在一旁听得入戏,怎么说都是受人之托,最后事没办成,多少脸上有些挂不住。
“哥,那是个人,大活人,绑票也没这么干的呀,俺俩可不敢。”矮个男赔着一副苦笑脸。
“她怎么样?”
顾斌还是没忍住,问了他此时最想问的问题。从调查杨倩文的行踪开始,他虽然早已确信周依雪还活着,和何亮生活在一起,但亲耳听到这个证实无疑的消息,内心的激动和雀跃还是难以自抑。可周依雪受伤了,还伤得那么重,杨倩文的“失踪”是不是又会给她带来更大的打击和伤害?
矮个男以为顾斌问的是杨倩文,脱口而出道:“还能怎么样,各回各家呗,本来以为白折腾一趟,结果还算仗义,给了俺俩一人二百。”
顾斌敛了情绪,也不再追问。通过哥俩的复述可以确定杨倩文失去联系前已经离开了何亮家,也就是说她有完全自由的行动能力,之后她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是否与何亮有关,根本无从查起。更何况,周依雪那么明确地和她划清界限,就是在跟何亮表明态度,何亮既然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情况又并没有危急到那种程度,何亮至于冒那么大的风险对杨倩文不利吗?
眼下最快的办法似乎是直接找上门去,可顾斌知道如果此时他去找何亮,只会火上浇油,非但拿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还会让周依雪陷入更危险的处境。
离八个小时的期限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顾斌决定先回宁西,等 Bella 报警后,他再把这些信息告知宁西当地警方,协助寻找杨倩文的下落,只要能救杨倩文,就能救周依雪。
出租车停在「钱途无忧资金互助社」门口,陈旭已经坐上了牌桌没心思再招呼顾斌,矮个男说尿急去了厕所,只剩眼镜男在一旁。车子即将要启动时,眼镜男敲了敲车窗,顾斌把玻璃摇下来,看着他。
眼镜男犹豫着问:“你是不是警察?”
顾斌有些意外,这个男孩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木讷,心思沉稳有主意,这一点他早就看出来了,可眼光老辣到这种程度,把他的职业都猜出来了,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么问?”
眼镜男说:“那天周围乱得很,但我离得近耳朵好使,我听见杨姐跟那个男的说——”
他心里打鼓,不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