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亮是怎么跟小店老板熟识的，周依雪更加不知道，从杨倩文第一次离开后，她就不再跟何亮一起去人多的地方，活动轨迹的最远距离就是这家小卖店。何亮每次出去采买或者办事，都会把她放在这里。店老板也不经常在，总是留媛媛一个人看店，来往的人都是小区的老主顾，要买什么都会自己拿货扫码付账，偶有调皮的孩子偷拿偷吃的，店老板也并不在意。周依雪很理解老板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开店，小区里大多数住的都是本地的中老年人，旁边就是小区的大门，门口的保安大爷是个话唠，喜欢来来回回转悠溜达找人聊天，还好管闲事，哪家的夫妻吵了架，哪家的孩子遭了打，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上赶着去发挥余热，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许觉得烦，可小店老板却恰恰好是大爷的目标受众，有大爷时不时照看着，媛媛的安全自是不必担心，他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多挣一份钱。
画纸上是一棵长得奇形怪状的树，上面还挂着一轮巨大的太阳，媛媛把铅笔丢下，把她装蜡笔的小包打开翻找起来，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心仪的颜色，焦躁地把包里的东西全扣在了地上，也不言语，只是皱着眉翻来覆去扒拉着，周依雪借着光看到那堆五颜六色的蜡笔，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媛媛的背，伸出手指了指对面货架第三排，媛媛疑惑看着她，周依雪温柔解释：“红色。”
放指甲油的那排货架比媛媛高一点，不过稍稍垫个脚就能够到，媛媛听话地从货架上把指甲油拿下来，但仍然犹豫地看着，歪着头说：“这是抹指甲的。”
“只要颜色对了就可以，试试看。”周依雪柔声鼓励道。
媛媛拧开指甲油的盖子，小心翼翼去涂，当中间那轮太阳被涂满时，媛媛脸上绽开了笑容，红彤彤一片，跟画上的那轮太阳一样。
媛媛举着画趴在周依雪腿上笑，周依雪也忍不住笑起来。在何亮和店老板走进来时，这抹笑意随着屋内的光一起，毫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何亮来接她回家了，每次到这个时间，何亮都会准时回来，或是带着刚买的点心，或是攥着几支花走进来，点心会分给媛媛一些，花会径直递到周依雪的手里，不过这一次，何亮什么都没有拿，身上的大衣灰扑扑的一股尘土味，连媛媛都躲在了店老板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戒备地看着何亮。店老板不好意思地让何亮别介意，说媛媛就喜欢漂亮小姑娘，对男的都有点怕生，何亮笑着表示没关系，还笑着说一定是今天没给媛媛带好吃的她才这样。周依雪虽然没吭声，但心里并并不认可何亮说的，媛媛不是个贪嘴的孩子，以往何亮分给她的点心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一口，她从不躲着何亮，只有今天才这样，她只害怕今天的何亮。
跟老板打了招呼，何亮推着周依雪往回走。已经到了饭点，小区里没什么人，何亮走得很慢，两只胳膊撑在轮椅上，脚后跟摩擦着地面，似有千斤重。
周依雪坐在前面，问道：“杨倩文那边......怎么样了？”
“快了。”何亮好像很累，回答得很简短
“她还有没有说什么？”
“我不喜欢听她说话，从前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
周依雪用右手的拇指掐着左手的虎口，片刻，像自言自语呢喃道：“我现在只有你了。”
何亮的脚步停了下来，周依雪没有回头，她感到肩头沉了一下，接着胡茬的刺痛感通过面颊传递，周依雪不敢动，听着何亮在她耳旁说：“小雪，你终于明白了。”
周依雪目视前方，虎口上深深的一道血印，“每个人都该为他的莽撞和浅薄付出代价，她是她，我是我，早就回不去了。”她微微侧了侧头，看到何亮的鼻尖，“我不想现在的平静被打破，我喜欢这里，会有麻烦吗？”
何亮揽着周依雪的肩膀，享受地闭着眼用脸颊摩挲：“我也喜欢这里，你放心，我都会处理好，曾经能做到的事，现在只会做得更好。”
天色又暗了一个度，窗户里挨个亮起了灯，唯有周依雪的一双眼眸，黑得没有一丝色彩。
枣花馍店每天只营业到下午六点，顾斌到的时候，正好赶上了最后一锅。
顾斌对昌塬并不陌生，小的时候母亲韩玉珉来这里开会，经常会带着他一起，离开前，都会来这里买上几个枣花馍。
从早上到现在，他肚子里还没进过碳水，唯一补充的能量，是在「钱途无忧资金互助社」里喝的两瓶矿泉水和三块水果硬糖。「钱途无忧资金互助社」就是 Bella 说的她表哥开的贷款公司，顾斌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没人接，而 Bella 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地图上也搜不到，无奈只能四处打听，一路找到昌塬老客运站的最北头，那里位置很偏，房子都很陈旧，开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小宾馆，这家公司就挤在里面。
门头还是那个门头，可走进去顾斌才发现，所谓的贷款公司已经沦为了麻将馆，里面支着四五张麻将桌，乌烟瘴气一片嘈杂，挂着羊头卖狗还是无证经营，放在以前的顾斌身上，一定会第一时间把它端了，可现在顾斌有更紧急的事，人命关天的事。
陈旭是 Bella 表哥的名字，也是这家“贷款公司”的老板，顾斌在里面摸了一圈才找到了坐在角落牌桌上的老板。此时的陈旭嘴里叼着一根烟屁股，双眼通红，脸上的五官皱巴在一起，暴躁地搓着手里的牌。这是典型输红了眼的赌徒形象，在这个时候去问他，一定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
顾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找准陈旭上厕所的时间故意问他借烟，陈旭看他眼生，起了几分疑心，顾斌直言有点事想问他，但不着急，等陈旭赢了再聊。陈旭牌桌上连连吃瘪，以为顾斌是专门挖苦他，刚要发火，顾斌又说，他可以替他翻盘，条件是赢了后就得帮他个忙。
打麻将顾斌并不擅长，但鉴貌辨色可是他的强项，审了那么多的嫌疑人，这点本领早就练出来了。打牌说到底也是人的博弈，开局如何一点不重要，关键是对方的底牌是什么，想从他们的表情判断对方的“牌况”不是什么难事，再加上他算牌记数上有些天分，半个小时后桌上的牌风就开始逆转，三个小时后，顾斌不光替陈旭赢回了输的钱，还赚了小一倍。
陈旭心情很好，吆喝着要请顾斌吃饭，顾斌喝了个水饱，一点也不饿，更何况正事还没有进展，他哪有闲心和陈旭周旋，赶紧说明了来意，陈旭听到是 Bella 的名字，直说不认识，后来在看到 Bella 的手机号后才知道，这不就是她表妹马燕嘛，杨倩文他记得，确实来过，陈旭拍着顾斌的肩膀让他等一会，他把那两个兄弟叫过来问问。
五分钟后，在“麻将馆”里面的休息间，顾斌见到了帮杨倩文要债的人——两个十八九岁的瘦弱男孩，其中一个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像个高中生。
“这.....是他俩？”顾斌有点不敢相信。
“就他俩嘛，隔壁游戏厅打工的，放心啊，看过身份证的，都成年了。”陈旭又点着了一根烟，哀叹道，“现在这年头，生意不好干呐，仨瓜俩枣的利息，掰扯的比他头上的毛都细，我这叫顺应时势，及时止损，店里早不留人了，他们俩是我能找到最精壮的小伙子啦。”
顾斌一时语塞，对陈旭说的“精壮”无法置评，不管怎么说，现场的目击人证总算找到了，接下来就该切入正题了。
“我想问问你们，那天你们跟她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
两个男孩互相看了一眼，踌躇着不敢说话。陈旭训斥道：“磨叽什么，赶紧说！”
没戴眼镜的男孩个头虽然矮，但看起来身子骨比戴眼镜的那个好一些，他凑近陈旭，用顾斌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问：“旭哥，不是俺们不说，俺是怕......是怕坐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是跟你们讲不要动手，就吓唬吓唬得了，你们干啥了？”陈旭的嗓门高了一个八度。
“俺没动手，撒也没干，真的！”矮个男生急忙解释道，“别人要债都是冲着钱去的，她要债是冲着人去的。”
“绕口令呢，什么意思？”陈旭还是不明白。
矮个男生不敢说，求救似的看向眼镜男，眼睛男孩瘦瘦高高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棵豆芽菜，从刚刚进来到现在，他眼角的余光一直透过镜片看着顾斌。陈旭的急躁和顾斌的淡定自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确定，顾斌是有备而来的，并且，不是针对他们。
“她让俺们去抢人，一个瘫痪的女人。”
第六章 落定【6】目击
矮个男和眼镜男不是昌塬本地人，他们的老家在昌塬临县的一个农村，脱贫也不过是前两年的事，更不用提致富了。全村这些年没出过一个大学生，自然他们俩也不是例外，好不容易混了个初中文凭，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地扔了泥锄头，满怀憧憬地来了昌塬务工，可一没文化二没见识，就连力气也没有其他身子壮实的年轻人大，找工作谈何容易，雪上加霜的是这俩人还像连体婴儿一般，做什么都要黏在一起，聘一个就得聘另一个，昌塬本就是个县城，个体小店居多，没几个能满足他们苛刻又奇葩的求职条件，所以刚来昌塬的那段时间，他们日子过得很艰难，幸亏陈旭好心把他们留在了「钱途无忧资金互助社」打杂、帮忙、充个门面，他们才不至于露宿街头。后来贷款搞不下去了，陈旭又给他们找了个游戏厅的工作，某种意义上来说，陈旭就是这哥俩的恩人，所以陈旭因为杨倩文的事找到他们俩时，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更何况帮杨倩文这样的女孩讨债能有多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