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解脱_伏生三叠【完结】(67)

  老徐白了顾斌一眼,倒也没反驳,把口罩揉吧揉吧塞进裤兜,吸着鼻子和顾斌一起望着海面。眼前掠过一队海鸥,扑扇着利爪和飞翅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毛刺刺的痕迹。

  老徐终是没有按捺住:“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倒也不是他故意想拿腔拿调等着顾斌先开口,这次宁西之行,虽然兜了一个大圈子浪费了些时间,但好在收获不错,本来是想着等回来后再商量接下来的事,谁想到出了这样的变故,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正琢磨着,顾斌侧过身问道:“何国华是冯良杀的吗?”

  纵是千肠百转,遇到顾斌这种扫兴的直刀子也只能是个一分两段的结果。老徐早有预料顾斌会猜到,只是这么直接地问,他说是或者不是都显得不够妥当。

  打了一个喷嚏,老徐擦着鼻涕回答:“我看了何国华的尸检报告,他的死是一氧化碳中毒,虽然有大量失血但也只是让他昏厥,不排除有人在他昏迷期间故意打开燃气灶煮小米粥。”

  顾斌知道老徐话没有说完,把手插进裤兜继续听。

  “这次过去流程上没办法调卷宗,所以我找了当时办案的民警,他无意中说了一个细节倒是有点意思,你知道是什么吗?何国华家你应该比我熟悉,他家燃气灶是双灶的,那锅小米粥是在左边的灶台上煮的。”老徐边说边比划,“放在锅里的汤勺勺柄倾斜的角度,也在左边。”

  “这说明煮粥的人是个左撇子,”顾斌接了下去,“而何国华是右撇子。”

  老徐打了个响指,“没错!后来我找到何亮当时的同学,包括杨倩文在内,他们告诉我——”

  顾斌接着话头:“何亮是左撇子。”

  一个浪头扑上礁石浸湿了两人的鞋子,老徐和顾斌谁都没有挪动一步,眼神交汇中许多话自然是不用多说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顾斌沉默了半晌,吐出一口气,说:“我想回去一趟。”

  “你是说你要回宁西?”老徐不确定地问,“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周依雪,只要找到她,很多问题都能得到验证,这么关键的时候你要回去?”

  “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要回去。”

  老徐眉头拧出一个川字纹,忽而又明白了什么,松开了额头的褶皱:“你要赌何亮会带周依雪回去?”

  顾斌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想比他走快一步。这条路走了这么久,他绕不出去了,总得回头,而宁西,就是他的起点。”

  “你这还是赌嘛。”老徐无语道,“他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你信不信他还能蹦跶?”

  顾斌笑了笑,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放在老徐的肩上,“即便是赌,我赌的也不是他,而是你,是你们。”

  清爽的海风一瞬间打通了他的鼻腔,老徐感觉到浑身轻快起来,像是被喂了两片感冒特效药。自己还真是没出息,被这臭小子三两句好听话就收买了。

  真是恨己不成钢啊,老徐故意嫌弃地甩开顾斌的胳膊,说:“算盘珠子打得真响,自己美滋滋休假,让我们给你做苦力冲锋陷阵,你还真是不栽果树就吃桃儿啊。”

  顾斌神了个懒腰,笑道:“没办法,谁叫我脸皮厚呢。”

  “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我以为你今天就要走。”

  顾斌收敛了神色,认真地看着老徐,“在我走之前,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我要去见一个人。”

  第六章 落定【1】回家

  死亡的路,又冷又漫长。

  她没有想到何亮会突然出现,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在她要走向解脱的一刹那,又一次截断了她的生路。

  夜那么黑,风声浪涌,铺天盖地的嘶吼,何亮箍着她往山下拖,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然把何亮钢筋一般的臂膀劈开,只管向着黑暗冲去。前方是山是海,是粉身碎骨还是溺毙沉沦,她都无所谓,她要逃,最后一次逃。

  她以为自己会像条鱼跃进冰冷的海水,亦或者像颗鸽子蛋轻轻地碎开,可是都没有,她被一片柔软的枝条接住,然后再次滚落,没入茂密而锋利的松针林海里,被一根粗壮的根木拦住了去路。她的四肢没了知觉,像一个掉在地上流着汁水的烂果子,等待着腐化成泥,融入更广袤的土地中去。

  也好,她本就不在乎死亡的形式,她只要结果。

  可事与愿违呵,从来都是她的宿命。

  那么黑的崖底,谁都不知道下面会有什么,何亮竟也跳了下来。她听到何亮呼哧呼哧在她耳边喘着粗气,冰冷的手按在她的额头,诅咒般地呢喃着:“小雪,我没死,你就得活。”

  她不再挣扎了,被死神憎恶的人,注定不得解脱。

  老徐开着车,一边说话一边瞄着顾斌的反应。

  “王辉和赵红英的死唯一的知情人就是周依雪,局里已经派人在找她了,高速、车站都设了卡子,应该很快就能有消息。”

  顾斌没搭腔,老徐继续说。

  “何亮那小子反侦察能力有两把刷子,暗中盯了两次都被他发现了,还倒打一耙跑去投诉,说什么侵犯了他的隐私权,”老徐冷哼了一声,“还真被他拿住了。”

  “陈鸣那边呢?”顾斌问。

  “倒是查到何亮在林家和出事前后在汽修队当临时工,可那孙子做事是真滴水不漏啊,愣是没找到可疑的证据。”

  老徐越说越激动,脚下的油门使了劲,幸亏顾斌提醒,才没越过红灯停止线。

  舒了口气,为了掩饰惊慌的窘态,老徐赶紧换了个话题:“我说,你真要去见他?还有意义吗?”

  老徐口中的“他”是周建民,引发一切事情开端的这个男人,如今还在看守所羁押,对外界发生的这些事,他自是一概不知,老徐觉得顾斌实在不应该这个时间去见他,且不论顾斌现在还处于停职期间,这么做有些不合规矩,就算周建民想通了真肯承认杀耿峰的人是何亮,但没有证据就还是和林家和案子一个下场——看得见吃不着,着实没有必要。

  “这次让你担风险帮我算我欠你份大人情,以后一定还。”顾斌说得十分认真。

  “啥意思?瞧不起人呐,这点事都怕还干啥警察,再说你以为我是帮你?这案子到现在也是到了一个追根溯源上下打通的攻坚阶段了,跟他再聊聊有助于案件的全盘梳理。”

  顾斌笑了笑,“那你问我有没有意义?”

  老徐有些尴尬,嘴上不肯服软努力找补:“你能跟我比么?你都被停职了,这案子呀跟你没关系了。”

  顾斌把左手搭在头枕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我这次去见他,要聊的不是耿峰,是何国华。”

  “什么意思?”老徐越听越糊涂,“何国华和周建民,这不早就清楚的事,有什么可问的?”

  “我想知道,何国华的死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周依雪和何国华的死有关?不会吧,周依雪连赵红英都瞒着,会告诉他吗?”

  “不会,但他可以从别人那里知道。”顾斌接下去。

  “谁?何亮?”

  车子继续启动,老徐双手打方向盘,边问边准备掉头。

  “不会是他,他没有理由。”

  心头一触,方向盘打过了劲儿,又急急扭回来,拐了个惊险的 S 弯。

  “难不成是耿峰?”老徐心绪跟着乱起来,“那周建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耿峰死之前,还是之后?”

  老徐的这个问题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无论出于怎样的动机,耿峰的死是事实结果,只要证据一天指向周建民,法律的准绳就不会动摇分毫。但于周依雪而言,这个问题却是关乎她生命之重的,甚至也许有一天,会成为托举她生命最后的力量。

  顾斌摇下车窗,闭上眼睛向后仰倒,风灌进车里,不冷,但总算有了些秋意的凉感,吹在脸上让人头脑清明。

  这样的风周建民是感受不到了,四面铁墙、一方囹圄,妻亡子散,真是他想要的结局吗?

  海风咸腥的味道在鼻腔绕了好几天,阳光聚了又散,在她的眼皮上日夜翻转,她用缥缈的知觉感受着周围环境的变化:从四面漏风的狭小空间到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僻静诊所,从柔软平稳的乡间木床到颠簸喧闹的港口渔船,她好像一只破旧的布娃娃,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意识,被肆意地揉捏、缝合、摆弄。随着溽热潮湿逐渐褪去,寒流侵吞着海洋的季风,那些听了多年仍然陌生的南国语言,开始被熟悉的方言交杂替代,她知道,她在一路向北、一路向西,再一次没有选择的,回到了来时的路。

  羊肉醇香的气息诱醒了她的味蕾,连日灌下的清汤米粥把她的肠胃从头涤洗了一遍,再没有海蛎子和米粉的半分余味,此刻重置般坦露着原始而本能的欲望,红枣的香甜鼓动着她的喉咙,她还是闭着眼,可却看见了那些灿烂而温暖的冬日,她和母亲挤在狭窄而老旧的阳台,把纱窗拆下来架在窗台上,纱窗上铺着一水的红枣,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手胡噜着红枣,鼻子里满是红枣被太阳晒得甜滋滋的味道。母亲总是会用自己晒的红枣给她炖羊肉,炖出来的羊肉汤不膻不腻,她能喝好几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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