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解脱_伏生三叠【完结】(68)

  她再难以抗拒,强撑着抬起了千斤重的眼皮。深蓝色的窗帘镶着橘红色的线边,阳光从矮了一寸的缝隙里透进来,白喇喇的一片亮却不扎眼。她跟母亲提过很多次,想换个更大更厚实的窗帘,可母亲却说这样很好,省得她睡懒觉赖着不起床。屋顶的吊灯上挂着一串风铃,那是她小学三年级第一次吃海鲜剩下的贝壳,她舍不得扔,洗干净装在兜里带回家,母亲发现了,就用红绳串起来挂了几个小铃铛做成了风铃。淡黄色的小雏菊墙纸,是她自己选的花色,母亲舍不得雇工人来贴,就站在梯子上一点一点地黏,她开心地在一旁递工具,本以为周建民在上班不会回家,谁知道那天他调了班突然回来,看到家里乱成了一团勃然大怒,骂骂咧咧地把一卷墙纸踢到一旁,墙纸破了一大块,母亲舍不得扔,索性从中间裁出了一个桃心的形状,贴在了门框的上面,她耷拉着嘴角嫌弃不好看,没过几天,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搞了点红色的油漆,涂抹成一个鲜艳可爱的爱心图案,从那天开始,她总是一睁眼就能看到热烈张扬的红色,像是她的心脏,跃动着鲜活的期盼。

  一模一样,所有的一切分毫不差,这是她在宁西的家,是她和母亲住过的房间,难道过去经年只是一场梦吗?又或者她已经死了,灵魂飘到了另一个维度空间,补偿着她的悔恨和遗憾。

  “小雪,你醒了,我给你熬了羊汤,尝尝味道怎么样。”

  门开了,一阵风拂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震碎了她的幻想。何亮端着一只碗走进来,身上套着妈妈许多年前最喜欢的那件围裙,上面累着斑驳的油渍,仿佛旧时光从未远离。

  “就差一点......”许久不曾开口,周依雪的声音像是老锯磨着朽木。

  何亮放下碗,扫视着房间所有的陈设:“哪里不对?”

  “你。”

  周依雪阖上眼皮,不再看何亮。多么美好的一个假象,可偏偏他的出现,另类得那么不合时宜,她和母亲的家,从没有他的存在,那是她最纯粹的拥有,如今也被彻底占据了。

  “小雪,我们回来了,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们的家。”

  呼啸的北风向着暖阳发起攻击,太阳缩着肩膀快速回了巢,宁西的夜,冷冽的布满繁星,可莹莹星火,却照不亮整座城市。

  橙黄的灯光从玻璃上投出光亮,何亮搅动汤勺,还在热着那锅没人喝的羊汤。

  顾斌穿着一件毛领大衣,站在灰白色的墙壁下,夜色渐浓,老旧的小区连路灯都坏了几个,宁西的夜和平城不一样,八点一过,这个时间这种天气已经很少能看到来往的行人,除了风声到处都静悄悄的。十四年前,他也曾站在这里,等待着一个不解的答案。现在,他已经找到答案了,可这几层楼,却再也攀不上去了。

  他长叹一口气,转身迎着黑暗离去。楼顶的那扇窗户,黑漆漆地漏着一个破洞,寒风呼呼倒灌,穿堂入室。卧室里的旧木床孤独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窗帘、风铃都被摘走,就连壁纸,都被整个剥了去,此时空荡荡的,像是一具被剜了心肺的尸体。

  精心复制的牢笼,再像,也只是牢笼。

  第六章 落定【2】伉俪

  住在这里,是何亮精心挑选过的。

  「昌塬」是宁西的一个附属县,距离宁西市中心五十多公里,生活环境、方式和宁西所差无几,但在版图上却比宁西更偏、更远。在这里,找一栋结构相似的老房子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灰扑扑的砖房,老旧得已经不再发光的路灯,粗糙斑驳的水泥路面,如果不是因为小区名字不同,这里简直就是周依雪在宁西的家的翻版。「宁西」,太吵闹了,有太多不相干的人和事,他不想被打扰,可他和小雪之间岌岌可危的那份链接,必须回到这片土地才能重新再扎根、发芽,长出新的枝干。「昌塬」,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周依雪的身子已经大好,除了当初摔下山造成的脚踝骨折还未康复,其他地方的伤口都已长出了新肉。何亮给她买了一把轮椅,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把她抱到轮椅上,然后推着她在屋里来回走动。五十平的小房子,七扭八拐地绕一圈就要耗费十分钟,周依雪也不恼,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反正对现在的她来说,时间已经没有意义。在何亮小心翼翼调整轮椅角度的时候,她看到阳光照在鼓起的墙纸上,看到那台一模一样的老冰箱被她用圆规划出来的印痕消失不见,看到曾经为了迁就她的个头而被锯了一小截桌腿的木头餐桌又长出了脚,她都会感到无比庆幸和平静,庆幸自己还有真实的感官和意识,没有在假象中沉沦发疯,然后平静地接受命运的惩罚,这是她种下的因,也是她必食的果。

  她不再排斥何亮熬的羊汤,每次都会喝得干干净净,她也不再抗拒何亮的亲密接触,任由他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用冰凉的手掌给她按摩,她甚至开始倾听何亮在说什么,然后恰到好处的接下一两句话头,不再让何亮只演独角戏。她乖顺的从不提任何需求,哪怕她清楚地知道她已不再需要轮椅,完全可以站起来行走时,她仍然听话地由何亮把她抱到轮椅上,然后笨拙地在狭窄的房间里穿行。

  一场沙尘暴让昌塬的秋快速退了场,日暮时分,天空放了晴,空中漂浮的黄沙像被细细筛过,在夕阳的余光中晶晶亮,好似一场金色的雨。周依雪没有想到,何亮会在这个时候带她出门。

  她有多久没踏出这个房间了,她不知道也记不得,在何亮给她穿上厚厚的外套,裹上了严实的帽子和围巾,背着她走下楼之前,她曾以为,她再也不会在这栋房子以外的世界留下什么痕迹了。

  黄沙在昌塬的街道上铺了浅浅一层,何亮推着轮椅缓缓走着,周依雪低头看着转动的轮毂,刚压下一段淡淡的车辙印,风一吹,很快又消失不见了。当车辙印没入更杂乱的脚印中时,周依雪终于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到了昌塬最繁华的农贸市场,熟悉而杂乱的叫卖声让她一瞬间以为回到了宁西。

  蔬菜摊、水果摊都在打折处理,吆喝声一浪接着一浪,何亮小心地护着周依雪不被来往的人撞到,推着她继续向最里面的畜禽区走。

  “亮子来啦,还四(是)老样子?你今天可来晚了,要不是今天风大,这最后一只老乡家养的羊就都卖完咯。”

  何亮把轮椅推到摊位的正中央,从笑呵呵的老板手里接过装了两斤羊肉的塑料袋。

  “这四——”老板搓着手打量周依雪,“你小媳妇子?”

  何亮扫了二维码把钱转过去,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你家的羊肉不错,她很爱吃,腿也比以前有力气了些。”

  “就四滴,多吃肉慢慢养,总能好起来。”老板称赞道,“亮子是个好老公,做你媳妇子真是有福气。”

  何亮笑着点头致谢,把塑料袋放在轮椅后面的储物袋里,走到周依雪的面前,弯下腰仔细替她掖了掖围脖,又蹲下身给她绑鞋带。周围的闹轰声大了几分,何亮慢悠悠做完这些,推着周依雪离开了市场。

  细碎的黄沙覆在周依雪白色的帆布鞋上,鞋子是新买的,出门前何亮特意给她的鞋带挽了两个扣儿,现在,鞋带被解开又系成一只蝴蝶的样子松松垮垮地趴在她的脚背上,却比之前紧固得多,牢牢得让她动弹不得。

  西边的太阳沉得慢吞吞的,在轻快的哼唱中留恋人间,是何亮的声音。

  何亮心情很好,停下嘴边的曲调,柔声问:“小雪,你开心吗?”

  “嗯。”

  “之前怕你伤没好不敢带你出来,今天出来走走,感觉是不是好多了?”

  “嗯。”

  何亮一手推着轮椅,另外一只手抚上周依雪的头顶,“我一直认为只要咱们在一起就够了,没有别人打扰,只要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我就可以放弃这个世界,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不够,远远不够。”

  粗粝的风扫过周依雪的面颊,轮椅被转了个圈,停在了何亮那双红色的眼睛前。

  “我们要生活,要买菜、买肉、买衣服,要挣钱,要旅游,我们有好多好多事要做,为什么要躲、要藏呢?我们这么幸福,就应该让他们知道!”

  何亮越说越激动,按住周依雪的肩膀:“小雪,你是我的人,你永远是我的人,可我该怎么证明呢?”

  周依雪被何亮捏得有些痛,但她早已丧失了反抗的能力,只是呆呆地坐着。

  她听到何亮说:“小雪,我们结婚吧。”

  杨倩文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她会在昌塬见到周依雪。

  那天她本来是去昌塬一小讲示范课的,早上十点课程结束后她还不能回去,她是市里选派的优秀教师之一,下午两点还要参加一个课题研究。几个小时的空档,她闲来无事,想起爸爸总惦记的昌塬枣花馍,于是溜溜达达来到东街最火的那家店,准备排队多买几个带回去。

  要不是昌塬的风比宁西更冷,冻得她无暇玩手机,她可能压根不会注意到队伍最前面一对特殊男女引起的骚动。杨倩文把手揣在兜里,垫着脚伸长脖子看,店老板正跟一个男人费劲解释,飘飘忽忽的话语中能听到,男人不满店老板把这锅最后几个枣花馍给别人,他排队等了半天眼看着就轮到自己,怎么就又要再等下一锅!店老板摊着手解释,说人家小两口本来就排在他前面,枣馍掉在地上没法吃了,让他多多理解,先把这几个馍让出来。男人听完更是急了眼,抬高嗓门说馍掉了怪谁?是她自己拿不住,凭什么耽误别人时间,怎么的,坐轮椅就能耍特权玩无赖?队伍乱起来,歪歪扭扭地向前涌着凑热闹,杨倩文从错开的缝隙里看到,男人的前面是一架轮椅,上面坐着个穿白色大衣的背影,还有一个戴着黑色线帽的男人,正蹲着捡地上掉落的枣馍。交头接耳的人群里,杨倩文看不真切,只觉得戴黑色线帽的男人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抱怨的男人谦逊地道歉,因为他的个头比别人高出半截,杨倩文惊诧地看清了他的脸:是何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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