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晓悦喉头哽咽,跟了这个案子这么久,她虽然没有和赵红英见过面说过话,但通过对案情的了解和分析,她早已十分熟悉这个普通又无奈的女人,一辈子谨小慎微的忍耐和守护,所求不过是三餐四季、家庭美满,到头来却支离破碎赔上了自己的命。她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和赵红英差不多大,是名外科医生,从来都是忙得脚不沾地、有家难回,所以她从小跟姥姥一起生活,与母亲一点都不亲,两年前姥姥去世,她和父母一同办完丧事,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饭,包厢里安静得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她不知道说什么,母亲也不知道说什么,父亲向来少言寡语,只是默默给她夹菜,她吃了一半,胃里实在堵得慌,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从此就总以工作太忙推脱不再回家。她曾埋怨母亲严肃固执、是个冷冰冰的工作机器,现在看着眼前的赵红英,心里头那个结不知怎么突然就被打开了,「母亲」这个身份标签实在太沉重了,多少人因为这两个字而舍了自己,所幸她的母亲能活得这么自由而坚定,在丈夫和孩子之外找到了另一方天地,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赵红英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双目紧闭,脸颊的沟壑纹路似乎被海风吹平了不少,发丝轻拂,睡着了一般,只不过面部肌肉的僵硬不平,仍能猜到她是经历了怎样的惊恐和痛苦,然后溺在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顾斌蹲下来看到她身上的弹孔,刑警的职业自觉让他克制住了个人情绪,没有失控触碰和移动尸体分毫,看着看着,他的双膝滑向地面,垂着头跪在赵红英面前。
“我又晚了一步是不是?对不起......”
似问非问,单晓悦不知如何回答,更何况她知道,顾斌想问的人本来也不是她。
海风呼啸而起,崖底轰的一个巨浪,吵醒了天边的一道闷雷,冰冷的水珠落在脸上,竟然要下雨了。顾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了赵红英的身上,他站起来,准备继续向上走。
“搜救快到了,马上要下雨,上面太危险了,也许她已经下山了呢。”单晓悦的后半句话说得实在没底气,上来的山路只有这一条,崖边还找到了周依雪发短信的那支手机,再往上走眼看就没了路,周依雪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下了山?极大的可能是已经遭遇了不幸,可这么危险又直白的推测她实在说不出口。
“你在这里等消息。”
顾斌的身影没入了黑色的石壁间,只听见哗啦一声,是脚底打滑掀翻泥石的声音,单晓悦心头一紧,以顾斌现在的心态,万一出了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单晓悦还未跟上去,顾斌的手机响了,山里信号不好,电话里小贾的声音又急又响。
“顾队,你总算接电话了,冯良刚刚去派出所报案,说周依雪跳海了!”
第五章 终局【16】后生
保平派出所就在山脚下,从山上下来原路返回,大概用了半个多小时,顾斌见到了冯良。
雨滴滴答答落着,山下的路都没完全湿透,冯良全身却湿漉漉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又好似大汗淋漓了一场,浑身还未从劫后余生的战栗中平复下来。他喝着热水,看到顾斌进来,眼皮只是轻轻抬了一下。
顾斌挥挥手示意屋内的人出去,他绕过桌子走到冯良的面前,没有坐下,就那样俯视着他。
“小雪呢?你把她藏哪了?”
冯良喝了口水,抬头对上顾斌的眼睛:“顾队长,我刚刚已经跟你们警察同志报过案了,如果你不清楚情况,可以去问他们。”
“小雪不可能跳海,我再问你一遍,她在哪儿?”
冯良悠悠站起来:“顾斌,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就是自以为是,你与其有时间没有任何证据地在这指控我,不如赶紧带人去找。”
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顾斌红着眼揪住冯良的衣领:“她到底在哪?”
冯良盯着顾斌的双眼,突然笑道:“要是十四年前你能像现在一样追着不停问,后来的事或许就都不一样了。”
顾斌的手又紧了几分力道,冷笑了两声:“你想说都是我的错?”
冯良没有说话,眉眼中渗着不置可否的意味。
“何亮我告诉你,不管是十四年前还是现在,你才是罪恶的源头!你把别人的善意当做武器,保护你心底可怜的自卑和软弱,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只是孤独又胆小的寄生虫,靠吸食他人的血肉活着!你控制了小雪这么多年,现在又害死了赵阿姨,搞砸了一切,作为一个男人无能到你这种程度,不觉得丢脸吗?”
冯良被激怒,猛地甩开顾斌的手:“你闭嘴,你懂什么!你以为你就真的比我好哪儿去吗?你就是命好,所以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小雪和我是一样的,被命运糟蹋、玩弄,只有我才有资格爱她!”
“谁有资格你和我说了都不算,小雪死了,你就输了。”
“我没输!我会让她亲口告诉你,输的人是你不是我!”
“她已经死了。”
“她没死!”
“那她在哪儿?”
“她——”
后面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冯良突然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两步,用拇指蹭了蹭下巴,摇着头讪笑道:“想套我话?没用的顾斌,我再告诉你一遍,小雪确确实实跳海了,海水那么冰、那么冷.....就晚了一步,只晚了一步,我就能抓住她!”冯良嘴角抽动着,忽又笑起来,“可你比我还晚,顾斌,我会亲自找到小雪,把她留在我身边,而你,注定永远都比我晚一步。”
“咚——”
顾斌苦苦维持的冷静被摧毁,一拳打在冯良的脸颊上,椅凳倾翻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顾斌骑坐在冯良身上,扬起拳头又要招呼过去,幸好门口众人听到屋里的动静,快速冲进来拉住了顾斌。
单晓悦把冯良扶起来,一脸忧心地看着喘着粗气的两人,本想说点什么话安抚一下,冯良先开了口:“警察无故打人,我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投诉你,不过顾斌,看在咱们曾经的交情上,我不跟你计较,我还要去找小雪,没工夫跟你耗下去,但你记住,这一次是我放了你,不是你放了我。”
冯良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一步步往外走,顾斌攥紧拳头,努力克制脱了缰的情绪,两肩交错时,他看到冯良眼底的笑意,这一局,确确实实是他输了。
也许何亮说得对,输的人一直是他。
天光已晴,顾斌站在海边一片礁石上,看着浪花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心里头却激不起半分彭拜的血气,反而连同血管里的那些温热,都被散去的水雾带走了。
昨夜惹出了那样的乱子,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即便冯良不去主动投诉,消息也很快就会传回局里。耿峰案拖到现在,像是一棵腐败的树根重新长出了活芽,虽然好似是一日日有了新的希望,但这棵树却越长越歪、越长越大,张牙舞爪地成了精怪,生了獠牙染了血,还咬死了两条人命,他这个刑警队长,自然是难辞其咎的,但在他接受惩罚之前,他还有一点点时间,他还想要争取一下。
从不低头求人的他,放下了所有骄傲和原则,给他从警多年却联络稀疏的人脉和关系挨个打电话,请求搜救能派出更多的人手、留出更多的时间帮他一起找人、找周依雪。
漆黑的海面落着伶仃的雨水,一盏盏灯在他的努力下亮起,可直到海上繁星变换成一轮红日,周依雪依然没有丝毫踪迹。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虽然他从一开始就相信周依雪没有死,一定是被何亮通过什么方式藏起来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去验证、想要去查否,只有这样,他才能消除内心的不安和恐慌,重新让自己冷静下来。
程局的电话来得比他预想中要晚,他被停职了,接下来的工作局里会找人接手。也好,晨雾已散,新的一天开始了。
“你小子不会打算扎营在这海钓吧?愿者上钩?”
老徐手里拿着一件夹克,还穿着在宁西时的那件长袖 T 恤,袖子高高挽起,头发乱蓬蓬的,戴着口罩站在顾斌的身边。
“什么时候回来的?”顾斌有些意外,但好在心理素质过硬,对老徐这种神出鬼没、冷嘲热讽的作风也还是有些准备的。
“凌晨四点下的飞机,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嚯,这大阵仗,把自己给玩脱线了吧?”
老徐鼻子囊着一口气,说出的刻薄话倒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感冒了?”
老徐摘了口罩,从兜里掏出一截纸,擤着鼻涕道:“你老家那地可真奶奶得冷,穿个夹克风都往脖子里钻,一回来给我热的,我跟你说这是工伤啊,你得给我报销。”末了反应过来,又气死人不偿命地补了一句,“哦对我忘了,跟你说没用,你都被停职了。”
顾斌哭笑不得,看着老徐又要把口罩挂到耳朵上,说:“别戴了,这么好的空气和海风,多吹吹没准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