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口鼻里全是血,腹部像是被扎烂的气球,呼吸一寸一寸瘪下去,她张着嘴,努力想吐出几个字。她太累了,她追求了一生的平淡和安定,竟然结束在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毁灭里,她原来也是可以反抗的,她原来也是可以不顾一切出击的,她原来也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能护住自己最爱的人。后悔了吗?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会不会活成别的样子。
“妈妈,你别离开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她望着女儿的脸,泪盈盈水汪汪的,像刚出生时哭得一样丑,养了三十多年,变得一天比一天好看,她总是很欢喜的。她突然想起了周建民,她有多少年没好好看过周建民的脸了?记不清了,大概是因为女儿的眉眼实在像极了他,他在她的头脑中竟然一点都不陌生,那个被称作她“丈夫”的男人,应该很高兴马上到来的「解脱」吧。
手心里是她在最后关头从王辉身上抢来的那支 MP4,她多么想把它也彻底带走,随着她将要吐出的最后一口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过去的阴霾,一起消失在小雪的世界里,可现在她拼劲最后一丝气力,也仅够说出一句话。
“......扔掉它......”
周依雪听见了,也答应了,可还有最后一句话,她却再也听不到了。
“好好活。”
脑袋磕在岩壁上,世界仿佛于混沌中静止了一刻,坠落总算被终止,她还活着。
周依雪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一堆星子在转,她甩了甩头,用手背在眼前抹了一把,黏腻的液体在月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那是妈妈的血,早已没了温度。
海风穿过山坳,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转瞬就被浪花击岸的声音掩去。她四处乱转摸索,终于看到半截身子悬在崖边的母亲。她冲过去把母亲揽在怀里,连拖带拽地远离崖口,生怕母亲一个不小心就踩空跌了下去,可她怎么忘了呢?母亲已经死了,不会再死一次。
她安静下来,不再哭泣,只是抱着母亲呆呆坐着。天上的月觉得无趣,一点点隐去了身影。
叮——
母亲的衣兜里有光亮起,是母亲的手机。周依雪木偶一般轻轻把手机拿出来,上面是一条备忘录提醒:必须带小雪去复查。
她想起来了,半年前公司发了体检卡,她本来是想给母亲用的,可母亲说现在年轻人不爱运动更容易得病,非要让她去检查。体检报告显示她甲状腺可能有结节,医生建议再去医院复查一次,可平城的医院不比宁西,挂号排队实在麻烦,她懒得去,母亲催了好几次,总被她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后来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检查的事早就被她抛在了脑后,而母亲却依然记得。
她是抱怨过母亲唠叨的,除此之外,在过去的某些日子里,她还恨过她。
在母亲死后,她才不得不承认,她竟然恨过她!在何国华死后,在看到顾斌远去的背影时,在压抑的早餐桌上,在见到变成冯良的何亮时,在林家和的病床前,在耿峰和周建民并肩出现时,她都曾恨过她,甚至就在不久前,王辉使劲掐住她脖子的那刻,她也恨过她。她恨她的懦弱和委曲求全,恨她的瞻前顾后和精打细算,恨她选择成为她的母亲却给了她这样一个悲剧的起点,比起对周建民的恨,这种恨于隐蔽中滋生,一旦见了光,便像核弹爆炸一般,击碎她的灵魂。
她怎么可以恨母亲呢?那个一辈子都只为她活的人,那个到死都在守护她的那个人,她怎么可以恨过?
她再一次失声痛哭,像一头发狂的小兽捶打着自己,她才是该受到惩罚的人,她的罪行应该让这天和地都看见、都听到,让他们都知道这不公的裁决到底有多可笑!
她疯狂地翻找,从母亲把 MP4 交到她手里的那刻她就明白了,那是她的罪证,母亲拼死都要抢夺守护的东西,现在去了哪里?她抬头向陡峭的山路看去,巨石嶙峋,一条路黑到了尽头,身侧就是危崖巨浪,也许在她跌落时,那支 MP4 已经跳进了海里,又或许钻进了某个石缝深处,先一步埋葬了自己。
“妈,你看,我无罪了,没人能证明我有罪,是不是?”
她留着泪笑出来。
“妈,我知道你很怕别人知道,万一它掉下去被人捡到了你肯定会骂我,要不,你陪我下去找找吧?好不好?”
海水翻着黑色的浪,轰地一声咆哮。
“不过你得等我一下”,她让母亲靠在自己肩头,用另一只手打开母亲的手机,在短信栏输入了一串熟悉的数字,“顾斌”两个字蹦了出来,原来母亲早已存了顾斌的号码。
她伸出食指,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敲击着。
她还欠他一个解释,在离开之前,总得有个交代。
过去尔尔,也不过只言片语,她不敢提“情深”,只在结尾落下“缘浅”二字。
一切完毕,她把手机放在脚边,把母亲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颈儿:“妈妈,我记得小学我贪玩把书包丢在了公园里,为了我第二天能交上作业,黑咕隆咚的你打着手电筒带我去找,今天你再带我找一次吧,下面是有些黑,不过你说过的,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再黑也不怕。”
她朝虚空中探出脚去,海风在前方温柔地召唤,那是她早就该去的地方。
她的出生本就是一道错题,耗尽半生去改正答案,结果也只是自证失败徒劳一场。
既然如此,那就擦掉抹去,尘归尘土归土吧!
第五章 终局【15】迟到
“什么来不及?发生什么事了?”
单晓悦注意到顾斌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似乎没有听见一般,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像是一瞬间被里面的东西抽走了魂魄。她没得到许可,也不敢凑上去看,只能又小心地问了一遍。
“是有消息了吗?”
顾斌猛然回了神,惊骇诧异地看了她好几秒,没头没脑地问:“今天是哪年?”
单晓悦不解,惶惑地问:“顾队,你没事吧?”
顾斌的眼睛发着光,充着血一般得亮,他把手机扔给单晓悦,大踏步就往外跑,再没有了以往的沉着和云淡风轻,像个惊慌失措的少年人一般嚷着:“快快快,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搜救队,她不能死,谁都不能死!”
单晓悦捧着手机看去,只见屏幕上是一张黑乎乎的照片,一个穿着梅紫色衣服的女人斜坐倚靠在山石崖壁旁,下面是一条文字信息:
顾斌,对不起!十四年前我亲手挖下的深坑,如今是该到埋葬我的时候了。老天用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惩罚了我,让我爱不得、生离别,是我罪有应得!我本应该活着去接受审判,去忏悔去赎罪,可我好担心妈妈走得太快、太远,晚了就再也找不到追不上她了。请你原谅我的卑劣和自私,祈愿你永远能洒脱和自由。少年缘浅,此生再勿相思。
单晓悦看得心惊肉跳,这分明是周依雪的遗言,而照片里的那个女人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型是赵红英无疑,哪里是什么梅紫色衣服,那是血,大片大片的血!
保平寺在半山腰上,山势平坦,为了方便香客往来,周围的险山峡谷都做了封锁处理,唯有佛塔后的山壁高耸险俊,又因为先前的洪流冲垮了防护栏,留下了一处可向上攀登的豁口。单晓悦看到照片的一刹那就知道,赵红英所在的地方一定是佛塔后面的山,山路本就盘根错杂,眼下雾气愈来愈浓,更是湿滑危险,她没有上去过,也不知道上面是个什么情形,本想劝说顾斌从长计议,但她也知道时间每过去一秒周依雪的危险就多了一分,于是也不再耽搁,快速通知队里后就匆匆跟了上去。
单晓悦被调到市局刑侦支队已经快一年了,虽然看起来圆圆脸一副柔弱的样子,平时在队里说话都不曾大声过,上一线也比较少,日常负责资料分析整理的工作居多,但能成为女刑警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软弱无力,她也是经过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和专业技能学习的,更何况在顾斌手底下工作,她更是没有一天松懈过,她多么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和顾斌齐驱并驾的那个人。可即便是她这样的女刑警,山才爬了没多久,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夜色四茫,涛声滚滚,雾气迷得她睁不开眼,湿腻陡峭的山路每向上登一步,就要耗掉胸腔里的一部分氧气,然后吸入更多的水雾,明明走在山上,却好像是在一点点沉入水里,肺管似乎都要爆开了。她想不明白,周依雪那样一个瘦弱的女孩,是怎么背着伤重的赵红英,攀上这么高的山的?
跟在顾斌身后爬了约莫有半个小时,他们就看到了赵红英。赵红英靠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面对大海的方向坐着,崖坡下本是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木,可长到此处却善解人意地止了步,留了一个平坦开阔的瞭望口,若是白天站在这里,一定会看到碧波万顷、白鸥腾飞,只可惜如今时间错了,生命不可追,再好的景也是枉然。
“顾队,人已经......救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