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衣衫被汗水浸湿,冷冰冰的,发丝飘到周依雪的脸上,毛茸茸的,好像小时候母亲给她掏耳朵一样舒服。
“我去自首好不好?我们去认罪好不好?结束这一切吧,妈,我想回家......”
“乖,不怕啊。以前是妈不好,总想着忍耐,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下不定决心,怕前怕后的,结果却害了你,要是我早一点带你离开那个家,我的宝贝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妈也不怪你爸了,是我非要绑着他的,总想找个人依靠,我还老说秀梅傻,其实我也一样。小雪,所有的罪孽妈替你抗,替你还,以后你就开心地活,好好活!”
赵红英用受伤的左手轻轻抚过周依雪的额,手掌遮住她眼睛的一瞬,赵红英把右手再次伸进了夹口。王辉得意地狞笑,捂着肩膀低头去拿地上的旅行袋,他从来不干跑空的事,这些钱不过是补偿他的利息罢了!
一声痛苦的闷哼,浑身的冷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蒸发干净,赵红英喘着粗气,观察着王辉的反应,哆嗦着嘴唇凑近女儿,低声说:“小雪,你要记住,妈以后不管在哪儿都会陪着你的,不要怕......跑,使劲跑!”
赵红英突然变了音调,越过周依雪的身子,从她旁边抄起断裂的钢管,携着千钧之力向着王辉的后胸刺过去。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一次,她目光如炬,穿透敌人的肺腑,直抵彼岸黄泉。
世界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一切能发出声音的力气,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像是按下了慢放键。周依雪看到王辉转过身,露出一张面目扭曲的脸,然后他举起枪,母亲冲上去把他扑倒,本就摇摇欲坠的钢架积木一般塌了方,胡乱地拍打着佛像的身体。母亲那么瘦小的一个人,像纸片一样被埋在钢筋铁骨中,却又如一块泰山之石,死死地压在王辉身上。
宇宙洪荒似乎在这一瞬间坍缩于这个小小的塔内,周依雪感觉自己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成一个实心的小块,没有了感官,不会思考,也丧失了行动能力。
眼前有血雾腾起,那是母亲背上开出的花。
顾斌带着单晓悦来到保平寺的时候,天边四散的浮云一点点聚拢,三花聚顶一般压在寺庙上空,弯月退了场,把黑暗还给了罪恶。
值班的保安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本来刚嗦完一碗粉准备躺倒睡觉,却被顾斌拿着警察证强行提溜起来,不情不愿地给顾斌调监控。监控一秒一秒地快速滚动播放着。
“赵红英!”单晓悦激动地按下暂停键。
监控下,赵红英穿着一身黑,塌缩着肩膀跨进寺院,腋下紧紧夹着一只黑色皮包。顾斌心里一沉,赵红英出现在这里,那就证明张顺的推测没有错,王辉一定也来了。监控上显示赵红英进庙的时间是早上 9:28 分,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个小时,情况发生了什么变化谁都无法预料,但从冯良布的局看,显然是为了声东击西拖延时间,保平寺和松岛那边的橡胶园一南一北,平时走环岛高速单程也需要一个半小时,冯良故意引他们去北边,就是为了给王辉和赵红英的会面创造机会,也就是说,王辉到达保平寺最理想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之前,顾斌有些气恼地咬了咬后槽牙,纵使他一路上把油门踩到底开足了马力,但在工地耽误的那些时间却也是弥补不回来的,他竟然被冯良算计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直接把进度条拉到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前,也就是 20:33 分。果然,十来分钟后,王辉在视频里出现。
顾斌按下暂停键,问:“这个人你认识吗?他来干什么?”
“送建材的。”保安气愤道,“这个人脾气太臭了,黑灯瞎火地跑来送东西,我问他两句就骂骂咧咧的,后来还不乐意卸货,拍拍屁股跑了。”
顾斌急道:“你是说他把车扔下,人走了?”
“对啊,也不知道去哪了,我没办法啊,只能叫人帮忙一起搬,累得我一身汗,到现在车还在院里呢。”
单晓悦有些纳闷:“这么晚他就算走也需要车吧?能去哪?”
“这些建材是修什么用的?”顾斌突然问。
“后面松林那头的「毋变塔」,之前不是山体滑坡遭毁了吗,修那儿的。”
顾斌一听,迅速起身就往外走,还没跨出门,又返回来问:“有手提的探照灯吗?”
白色的光束扎进松林里,时不时挑起一条光隙,然后又扎进更深的黑暗里,片刻后,那座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塔透出一点亮,在绵亘不绝的黑夜里被又一次叫醒。
佛塔正中央的莲花座上,端坐着半截没有头的石塑,指端微垂的与愿印下,佛头跌落高台,七零八落的脚手架像恶鬼的锁链缠绕着它,此刻它侧头瞋目,再没了慈悲宽容的安详神色,倒似佛性陨灭,恶鬼涤荡人间。
海风的咸腥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顾斌提着灯走近佛像残身,摞起来的钢架空隙里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像趴着的巨大老鼠。顾斌嗓子眼发紧,在单晓悦的帮助下挪开了最上面的几根架子,最底下那张骇人的脸清晰露了出来。
“王辉!”单晓悦惊呼。
王辉的眼睛像金鱼一样鼓着,满头满脸的血,佛头压着钢架砸在他的身上,把他钉出了一个扭曲的姿势,像块压扁的面饼,挤出了内里发霉了的馅料,人是死透了。
“打电话通知队里,叫法医和痕检过来。”
“好。”
白色的灯束在塔内晃动,摇曳着慌乱的情绪。纵使出过那么多的现场,见过那么多远比这里还惨烈的状况,他却清晰地感知到某种恐惧正从他的脚底攀爬上来。王辉死了,赵红英不见踪影,小雪的电话已经从无人接听到无法接通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队,我找到这个!”
单晓悦急急跑过来,手中拿着一只碎了屏的手机,手机壳上挂着一个水晶小球。顾斌见过这个挂饰,是周依雪的。
“也许,周依雪和赵红英已经平安离开了,”单晓悦安慰道,“技侦那边已经在查了,肯定来得及。”
手上传来震动的酥麻感,一条信息弹跳出来,顾斌呼吸一顿,逐字看去。左手的灯忽地垂在身侧,在地上剜出一个大大的光圈,顾斌退进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可粗重的呼吸暴露了他的情绪。
单晓悦不安地问:“怎么了?”
“已经来不及了。”
第五章 终局【14】解脱
海上生了雾,天与海连成一片,周依雪走在崎岖山路上,周遭是化不开的黑,耳畔是海浪捶打崖壁的地狱号子,不屈不挠地要把她拖进万劫不复里。
还没到时候,她还不能倒下。周依雪把右脚掌踩实在石阶上,身子向前勾了勾,双手牢牢地反扣住后腰,努力往上颠了一下,不让背后的重量滑落丝毫。
小的时候母亲总是这样背着她,出去玩走累的时候,生病发烧去医院的时候,还有元宵节去灯会看花灯的时候,她趴在母亲的背上,把头靠在母亲毛茸茸的后颈窝里,热乎乎暖洋洋的,可怎么如今掉了个儿,母亲的身子会冷成这样?
有湿漉漉的液体滑进她的眼眶里,分不清是汗还是海风卷起的微露,黑色的虚空中仿佛飘起了一团红色的云,连脚底都看不清了,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不需要眼睛,她甚至想,如果在来这里之前她就失明了该有多好,至少看不到的就可能都是假的。
膝盖弯打着颤,她咬着牙把左腿提起来。头顶的星子亮闪闪地悬在山尖上,她每攀登一步,感觉又离那颗星近了一些。很好,就快了,快了,只要翻过去,就能看到对岸的灯火,然后她们将一起坐在那里,看着新生从初升的日头里迸出来。
可左脚落下的一刹那,竟然打了滑。她的身子再也无法维持平衡,扑倒在坚硬的石路上,无法抗争自然的重力,她被那股力量拽下来,背上的人儿悄无声息地滚落,像是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妈妈——”
她哀拗地呼喊,拼命想去抓住周围一切能抓住的,粗糙的石子路划开她的皮肤,浑身的骨头架子在这场仿佛无休止的坠落中被拆得七零八碎,生的本能让她大喊着“救命”,可谁能救她?佛塔庙宇,众神静默,钻心的疼痛阵阵袭来,她突然醒悟——母亲死了,她的世界再无神明。
她觉得很不合理,王辉明明比母亲壮那么多,是怎么被母亲死死压在身下的?像一只被架在烧火棍上的四脚田鸡扑腾着,一枪接着一枪,直到打完所有子弹,王辉还是没有挣脱开,本就半边坍塌的脚架放弃了最后的支撑,张牙舞爪地四散砸下。石佛被挠花了脸,满脸怨愤地侧过头去。
她手脚并用爬过去,声嘶力竭地哭着拽母亲,钢架那么沉那么重,手臂的力量远远不够,她用背顶、用肩膀抗、用脚蹬,总算给母亲挖出了一跳路。
“妈,你醒醒,你别吓我......我打电话叫救护车,你撑住!我带你回家......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