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龇牙咧嘴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他扭曲的五官突然比周遭亮了一个度,像是准确掉入陷阱的猎物,无比清晰地成为了枪口的靶心。
就是此刻!
赵红英手指轻扣,突然,一个瘦弱的身影飞扑而来,带着声嘶力竭的呼唤,撞向她的双手。
“妈——不要!”
「砰」一声,子弹偏了航,射向了佛像的眉心。
佛像微微晃动。似叹似怒,终又闭眼不语。
手枪滑落,正巧亘在赵红英和王辉之间,王辉报警的电话还没拨出,下意识地先去抢手枪。赵红英推开周依雪,没命地冲过去。就在王辉的手快要碰到枪的瞬间,赵红英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疯狂的力量,猛地俯身冲下,妄图抢先一步抓住枪柄。王辉哪肯罢休,侧身一撞,用肩膀狠狠顶过去,赵红英一个踉跄,后背撞到脚手架坚硬的剪刀撑上,似有骨头断裂的声音,她差点腿一酸就要摔倒在地,可她不能倒下,她提起气反手朝王辉抓去,尖锐的指甲给王辉手臂上的那只蜈蚣开了膛。
“妈妈!”
又是一声疾呼,赵红英心头软了一寸,被王辉抢了先机拿到了枪。下一秒,王辉用枪顶住了周依雪的头。
“来啊,抢啊,老子现在就崩了她!”
王辉双手染血,被夹烂的左手狠狠掐着周依雪的脖子,分不清是谁的血,周依雪满眼含泪,嘴形仍然在叫着「妈妈」。
膝头一软,赵红英跪了下来,再没了刚刚来自地狱的决绝,又变成了一个软弱的母亲,恳求着王辉:“不要......不要伤害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们母女俩都他妈是婊子、贱货!想死,我他妈成全你!”
“不要!都是我的主意,小雪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你不是要钱吗,我有,我给你,都给你!”
赵红英手脚并用,连跪带爬地把一旁的旅行包推过去。
“还他妈想骗我,这些根本不够数,老子早警告过你,少一分钱,我要她死!”
“我有,我有!你只要放了她,我卖血卖肾都会给你凑齐!”
“还想骗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如果她死了,我也活不了,没了我们,你手里的东西就没用了,你也不想白忙活一场吧?而且今天我俩死在这,警察一定会查到你头上的。”
赵红英的话起了作用,王辉松了手中的几分力,阴鸷的眼睛盯着赵红英,咬牙切齿地说:“两倍!老子要两倍!给你一天时间,把钱送家里,少一毛”,王辉把头凑近周依雪的脸,唾沫喷溅,“老子就找人办了她,然后再把她扒光了扔警察局门口,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行,行,我答应你!”
赵红英仰着头跪在地上,发丝凌乱地贴在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辉的手,浑身的最后一口气都被王辉捏在手里,想动又不敢动,诚惶诚恐卑微可怜到了极致。王辉居高临下地觑着,心头的怒火被拿捏他人命运的满足感浇灭了不少,现在的赵红英,就好像是他的一条狗,护崽的母狗虽然凶狠,但也有了短处,只要给根骨头哄一哄,还不是任他予取予求?
王辉松了手,把周依雪狠狠往前一推。赵红英张开胳膊想要接住女儿,可周依雪还是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手掌被地上的铁钉扎破,明明逆着光,可她却仍能看到鲜红的血汩汩流出,让她痛彻心扉。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周依雪白嫩嫩粉嘟嘟的那些年,她总是这样张开双臂迎向女儿,那时的她头发还是黑的,胳膊也比现在有劲,无论小雪是跑是跳,她都能安全地把女儿兜住,好像只要在她的怀里,女儿就拥有绝对的安全。可现在呢?明明离得那么近,可她就是够不着、护不到。
泪水汹涌而下,赵红英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浑身如踩着钢丝般颤抖,只是反复对着女儿含混不清地说着“对不起”。周依雪扑过来抱住母亲,用那只没有染血的手轻抚母亲的背,柔声安慰道:“没事了,妈,我没事,我们回家,会有办法的......”
王辉因为疼痛吸溜吸溜地喘着粗气,可还不忘在这种时候给母女俩插上一刀:“当婊子还想立牌坊,都敢杀人了还在这演母女情深,像你们这种烂逼就应该被我这种恶人磨,这是报应,懂吗?”
周依雪气血翻涌,一直保持的理智眼看着就要土崩瓦解。她找到保平寺的时候,正门已经关了,费了好半天劲才从偏殿的一个小门挤进来,她不敢惊动寺里的僧众,想轻手轻脚地摸一圈,可心里实在着急不安,根本无暇顾及闯院的风险,好在老天给了她一些运气,一路上也没什么人阻拦,可母亲的影子是半点没有看到。眼皮跳个不停,她心急如焚,刚准备离开,正巧看到天边的弯月旁有个镶了一层暗淡银边的黑沉建筑,这才想起松林那边还有一座佛塔,她知道这座塔正在修缮,怎么想母亲都没道理跑那儿去,可她仍鬼使神差地来了。
苍天不负,她总算又见到了母亲,可她怎么都不会想到,母亲竟然拿着枪要杀人,她并没有看清母亲枪口对着的黑影是谁,只是本能地迎上前阻止。她知道杀人是什么滋味,终身所累不得解脱,这种无间地狱母亲怎么能下得?
可现在,此时此刻,王辉狰狞的五官近在咫尺,像一条毒蛇喷着蛇信子,她突然理解了母亲的冲动和无奈。她本来以为只要自己去自首,把以前的罪孽赎清,母亲就能够再无顾虑,可如今母亲动了手却失了算,王辉怎么可能放过她们?这样的人渣只要活着,是决计没好日子过的。
旁边就有一根零落的钢管,小胳膊一般粗,锯齿般的豁口边缘犯着森冷的金属光泽,宛如猛兽的一排利齿,倘若能直直插进王辉的心脏,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还他妈敢瞪我,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是不是非让老子收拾你!”
王辉被周依雪仇恨的眼神激怒,操着枪又要过来。赵红英挡在周依雪身前,哀求道:“放过她,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脚底被一硬物硌到,王辉嘴里骂着“妈的”,恼怒地一脚踢开,“当啷”一声脆响,有金属撞到铁架上,王辉反应过来,这不是那个该死的老鼠夹么?搞不好他的手指头都已经断了,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行啊,让我放过她可以,你他妈也得夹一遍,而且得双倍,两只!”
王辉把老鼠夹踢到赵红英面前,周依雪凄声怒斥:“王辉!是你贪得无厌勒索在先,你的要求我们都答应了,你别太过分!”
“不乐意是吧?行啊,那我就弄死你,先杀后奸,我看你妈能不能睁眼看着。”
心头一横,已入地狱,何若复往?周依雪的手几欲伸向那截钢管,毫厘之差,赵红英没有丝毫的顿错,猛地把手伸进夹口。
「咔嚓——」
钢齿咬进皮肉,洇红了一片月光。
第五章 终局【13】杀孽Ⅲ
“妈——”
周依雪尖叫着,一边帮母亲掰开老鼠夹,一边哭得肝胆俱裂:“你干嘛呀?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傻了吗?”
赵红英脸色煞白,蚀骨的疼没让她叫喊一声,反倒是看到女儿两颗星子一样的眸子化成了两汪蜿蜒的河,忍不住也哽咽出声。
“妈没事,小雪别哭,这点伤没几天就好了,只要你好好的,妈就没事。”
“我打 120,咱们去医院!”
王辉一把抽走周依雪手里的手机,十分恼恨地说:“老子刚动了手术,半条命都被你们嚯嚯在这儿,要去医院也该老子先去。别他妈糊弄我,还有一只!”
周依雪死死地把老鼠夹抱在怀里,生怕母亲又做了傻事,她不敢赌了也不敢再激怒王辉,恳求道:“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已经夹了一只手了,够了吧?”
“不行!妈的,钱的事我已经放你们一码了,这事还想砍价,当老子好欺负?”
“王辉,你真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吗?”
“就逼你怎么了?就他妈逼你怎么了!你再硬一个给我看!”王辉气急败坏,用枪顶住周依雪的头。
“我做!”赵红英匍匐着爬了两步,拽住王辉的裤脚,“我跟她说,让我跟她说!”
王辉不屑地冷哼,把枪收回时还故意滑过周依雪的脸,眼神里满是卑劣和龌龊得逞的满足。
“小雪,别这样,听妈说,”赵红英强制周依雪看着自己,“电视里不是都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吗,咱退一步,你平平安安的就是妈最大的心愿。”
“可是......”
“没那么疼,真的!你还记得小时候妈给你砸核桃的时候吗?那锤子比这还沉呢,砸手上就一刹那的感觉,养两天就好了。你听妈的,给我。”
赵红英半哄半骗从周依雪的怀里把老鼠夹拿过来,看着女儿惊惧地不停颤抖,赵红英抱住了她:“小雪,是妈对不起你,妈妈竟然没发现你痛苦了这么多年!傻孩子,不是你的错,都是意外,你不要再惩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