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良的帽子被掀翻在地,露出底下的一张脸。那张脸上丝毫没有慌乱和恐惧,平静的眼波下反倒像是夹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欣喜。
“我的钱不见了,你抓我干什么?”冯良的话说得波澜不惊。
“你干什么来了?”
“你如果再不去追,他就跑远了。”
小贾被将了一军,是得赶紧去追,可环顾四周,除了橡树就是橡树,该把人拷哪呢?总不能拖着个疑犯去追人吧?焦灼中,他看到斜对角的土路上车灯闪烁,手机响起来,是顾斌打来的。
“顾队,人往你东北边十点方向去了,我拷着冯良呢,你快去追!”
刺耳的刹车声起,随即车头猛地右打,排出一溜烟的黑色尾气。
刺目的车灯照着前方拼命奔跑的人影,眼看车子就要追上来,人影侧身一翻,从土路上滚了下去。单晓悦急踩刹车,顾斌没等车子停稳,直接跳下车追了过去。林子里黑黢黢的,剧烈急促的喘息声回荡,人影显然跑得筋疲力尽,脚步明显疲软了下来。七拐八绕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顾斌看准时机,猛地飞扑向前,人影一个大跟头被他压在身下,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巨大的力度迫使下面的人扭过头来。
顾斌瞳孔一紧,不是王辉!
车里开着空调,小贾和冯良坐在车的后排,冯良闭着眼不说话,小贾抱着胸审视着他,寻思着等一会顾斌把人抓回来就不信他还能憋的住。
没一会儿,车门被打开,一个陌生男人被顾斌塞进后座,随后他和单晓悦,一边一个钻进了前排驾驶位和副驾驶位。
小贾纳了闷,着急地问:“他谁啊?王辉呢?”
单晓悦投来一个哀怨的眼神,示意小贾这个时候还是少说两句,识时务的话就乖乖坐好,要不是他谎传军情,也不至于闹这么大一个乌龙。
“谁是王辉?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我不叫王辉。”男人耿着脖子叫嚷。
“坐好。”顾斌转过头呵斥道,“从现在开始,我不问你就不要说话。”
男人撇了撇嘴,瘫在靠背上。
“冯良,我希望你说清楚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车内开着灯,狭小的空间内三双眼睛看向冯良,冯良很认真地点点头说:“我是来买橡胶园的,就是现在咱们在的这一片,但是刚刚我发现手续不对,我被骗了,后来他来了,无缘无故把我拷了。”冯良用手指了指小贾。
小贾心里咚咚敲着鼓,明白过来是咋回事,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真是要戒骄戒躁啊,怎么就理所当然以为是王辉呢?
“诶诶,我可没骗你,咱们都说好了,合同都签了,你临时变卦怪得着我么,我等着用钱呢。”
“闭嘴!”单晓悦罕见的凶巴巴的声音倒是给小贾吓了一跳。
顾斌直视冯良的眼睛,继续问:“这么黑的天签合同,看得清吗?”
“我视力好。”
“合同呢?”
“包里。”
小贾从脚下的黑包里掏出一份合同,上面确实有冯良的签字。
“你和王辉有联系吗?”
冯良倒是不避讳,答:“有,他中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说了什么?”
冯良回视顾斌,“他知道我和小雪的关系,威胁我,管我要钱。”
“你怎么回的?”
“我没理他。”
“就这么简单?”
“不然我还能怎么样?”冯良笑意盈盈看着顾斌。
顾斌侧脸看向男人,问:“他刚刚说的你有什么补充吗?”
“我能说话啦?”男人长长舒出一口气,“憋死我了,我说警官,你们折腾啥呢,我俩也没人打 110,你们上赶着解决毛纠纷啊?我可以投诉你的!”
小贾气愤道:“你抢了他钱,犯法了懂吗?可以逮捕你的!”
“我说警察同志,你说话要负责任的,我什么时候抢钱了?钱不是好端端在这么?屎盆子也不能这么扣吧,你问他,我有抢他钱吗??”
小贾被怼的直冒火,问冯良:“他是不是抢你钱了?”
冯良连想都没想,很笃定地回答:“没有。我说的是我的钱不见了,没说被他抢走了。
“你你......你跟我玩文字游戏呢,都算计好的吧你。”小贾被气得直结巴,这下丢人是丢大了,回去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我就说你们搞错了,现在误会搞清楚了,能走了吧,八点了,我媳妇还在家等我呢。”
冯良听到八点,神色突然一变道:“顾警官,如果没别的事,我能走了吗?”
“不行,事还没搞清楚呢,你们得跟我们回局里。”小贾先一步急急出声。
冯良见顾斌没说话,沉声继续说:“我和他之间的事最多就是民事纠纷,应该轮不到你们刑警管吧,除非——”冯良直直看着顾斌,“你们因为其他事情怀疑我,不过似乎很遗憾,你们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正当的理由传讯我。”
车灯在前面投下两根粗大的灯柱,密密麻麻的小虫寻着光冲过来,又被坚硬的车身挡了回去,像是万支毫箭即将刺破不堪一击的堡垒。
“所以,我现在能走了吗?”
单晓悦和小贾屏住呼吸,忐忑地看着顾斌。
“你走吧。”
顾斌的话一出口,单晓悦偷偷叹了口气,虽然知道他们没有办法对冯良实施什么措施,但仍然抱有一丝丝期待顾斌能有办法力挽狂澜,可警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更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小贾下车,给冯良让出一条路,冯良拿着包正要下车,听到顾斌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赵阿姨出事了,小雪会活不下去?”
第五章 终局【10】寺庙
天已经黑透了,回去的路上,换了顾斌开车,单晓悦坐在副驾上。
单晓悦有些不安,搓了搓手,侧过身问:“顾队,你是不是怀疑赵红英的失踪和冯良有关?”
顾斌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就专心开着车,就在单晓悦以为顾斌不会再说话的时,顾斌却又出了声:“不会那么巧,我们在找王辉,他就在今天和一个身高体型很像王辉的人买橡胶园。”
“你是说他故意拖延时间?”单晓悦恍然,“是啊,贾哥说他一路开车都开得很慢,又在车里坐了很久,刻意等到天黑了才交易。”
“小贾有句话提醒了我,今天的事很可能都被他算计好了。”
“可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儿?”
“小贾盯梢应该早被他发现了。”顾斌握紧了方向盘,“他了解我,但我却没那么了解他。”
“如果他真的刻意拖延时间,会不会是为了赵红英?那赵红英岂不是很危险?周依雪她......”单晓悦想起顾斌说的话,欲言又止。
车子猛地在红灯前刹停,顾斌拿起手机解了锁,按下周依雪的电话号码,又把手机扔给单晓悦,说:“一直打,打到她接为止。”
单晓悦点点头道:“好,可是顾队,咱们不再问问冯良吗?或者跟着他?”
“他不会说的,既然他算好了一切,就一定有办法甩掉我们,与其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如自己找别的突破口。”
“还有什么突破口?”
“回工地。”顾斌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懊恼,“他不想我找到王辉,所以就引导小贾给我传消息,他说他了解我,那就说明最开始的方向就藏着正确答案。”
早上十点,赵红英已经到了保平寺。淡淡的水雾笼罩下,整个寺庙像是水天尽头的云宫,超脱开化所有的苦难和恶意。赵红英跪在大雄宝殿前的蒲团上闭目祈祷,在佛祖的垂目注视下,心口仍血海翻涌不得安宁。
那天王辉的电话打来后,她只觉得胸闷气短喘不过气,坐在石阶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很确定金秀梅是不知道 MP4 的事情的,甚至连死掉的耿峰都没来得及发现其中的关联,但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巧合地被王辉这个恶棍知晓了,上苍果真没有善待她的小雪!她强撑着站起来,眼泪是救不了命的,她得想办法,再想办法。
可她只是个平庸又苍老的妇人啊,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哪怕拿着刀站在王辉的面前,她也杀不了他拿不回 MP4,她需要有人帮助他,替她筹谋、替她计划。几乎是下意识般,她唯一想到的人只有冯良。
还是在西郊客运站的那条胡同里,在昼夜交替的时间里,她和冯良坐在晦暗不明的车里,商量着怎么杀死王辉。
“保平寺后面的佛塔?!为什么选那里?”
“那里在施工,晚上没有人会去,而且隔着松林和峭壁,就算有什么声响也不会有人听到。”
“可你怎么确定他会去那么远的地儿?还有,我一个人,万一要是......万一要是......”赵红英缩在座位里,消瘦的身子打着颤。
“不用担心,我会把东西给你准备好,你按我说的去做,他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