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万一——”她的嘴皮抖动着，“他没死怎么办？我不行的，我——”
冯良语气放软，眼睛里满是坚定和诚恳：“阿姨，你是小雪的妈妈，就跟我亲妈一样，我不想你去冒险的，可你知道顾斌盯上了我，我任何行动都躲不开他们，但你不一样，他们不会怀疑你。”
“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冯良把手按在赵红英的肩头继续说：“我们没有退路了，当年我选择保护小雪，就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我知道她是你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跟我一样，你也一定会义无反顾地保护她，对吗？”
「咚——」
苍宏肃穆的钟声在头顶响起，寺院的老师傅手捻佛珠诵念经文，为久跪不起的赵红英送来梵音祝祷。赵红英睁开眼，泪珠从眼角滑落，她压抑着喉头的悲鸣向佛祖叩下一个头，她不求佛恩普渡化她一身罪恶，只要佛祖垂怜保佑她的小雪平安顺遂过完后半生，她愿意堕入阿鼻地狱永生赎罪。
她慢慢站起来，拿起一直被她压在蒲团下的一只黑色皮包。香炉里袅袅烟雾一点点弥漫飘散，染白了她一身黑衣，却染不白她手里的皮包，硬邦邦冷冰冰的，沁着杀人的寒意。空旷的大殿里，佛祖端坐佛台，伴着喃喃梵音，静静地看着她走向那片松林。
王辉住的铁皮屋里空荡荡的，被褥一半耷拉在地上，桌上还放着吃空的食品包装袋。顾斌站在屋子中央，门口聚了不少工人，都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眼神一和顾斌对视，又赶忙缩了回去，趴在身边人的耳朵边嘀嘀咕咕。
顾斌小步在屋里踱着，突然用力吸了吸鼻子，皱眉问：“什么味？”
工人们不明所以，一个个挤着门伸长脖子闻，凑在最前面的高个黑脸工人语气很不满回道：“工地上卖苦力的不就是汗臭味么，你们吃公家饭的鼻子就是金贵。”
顾斌闻声向门边走过来过来，工人们纷纷往外撤了几步。
“你怎么知道我吃的是公家饭？”
“警察不就是吃公粮的么。”
“谁跟你说我是警察的？”
顾斌没穿警服，进门的时候也只说是来找人，就他这种不怎么典型的警察形象，怎么会这么准就让人家猜中了？难不成他头上真刻了字？
工人嘴快，没好气地回答：“我们一早就知道，工头——”旁边的人用胳膊肘使劲怼了他一下，他反应过来变了脸色，用手搓着脖颈不再说话。
“你们工头说的？说什么了？”
“什么工头，我说了吗？”黑脸工人耍起了赖，“多晚了明天还干活呢，走走走，回去睡觉去。”
在他的吆喝下，大家着急忙慌四散开，单晓悦逆着人流走过来，没搞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不小心和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孩撞了一下，男孩礼貌地连说对不起，单晓悦摆摆手示意没事，直奔顾斌而来。
“顾队，他们这是？”
“见到包启发了吗？”
包启发是包工头的名字，为了节省时间，他让单晓悦直接去问，他则先来王辉的宿舍查看情况。
“见到了，只是——”单晓悦皱了皱眉。
“他说不知道？”
单晓悦点点头，“我一提王辉他就堵我的话，还让我如果找到王辉一定要告诉他，说王辉偷了他的东西，他还想报警抓他呢。”
“报警？如果真想报警早就去了，怎么会等到咱们找上门。”
“我也这么想的，但不管我怎么问，他只说不知道，我看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所以赶紧回来了。”
顾斌眸光一凛，冷哼了一声：“看来早串通好了，还真是难为他计划得这么周密。走，再跟我去找一趟包启发，无论如何，都要撬开他的嘴！”
两人快速往下走，铁皮房前吊着一盏灯，因为脚步的震动，灯泡晃来晃去的，一个人影在顾斌眼前闪过。
顾斌顿住脚，反应了几秒钟，突然掉转头朝右边抄过去，一把扣住了人影的肩膀。
是刚刚撞到单晓悦的那个男孩。
十八九岁的样子，长得斯斯文文的，显然被顾斌吓了一跳，结巴起来：“你你...你干嘛？”
单晓悦也跟上来，有些意外。
“是你。”
“警察同志，我是好人，我啥坏事都没做过。”
顾斌松开手，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男孩愣着点了点头，随即又疯狂摇头。
“刚刚在上面，我看到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现在又躲在这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警察同志，那个我——”男孩吞吞吐吐问，“我想问辉哥，就是王辉，到底出什么事了？”
顾斌略一沉思，说：“他失踪了，也许会有生命危险。”男孩吃惊地张大嘴。
“不止他，还有另外三个人，每耽误一分钟，就会加大这种可能性。”
“啊！这么严重！可是——”
男孩显然陷入了纠结，拽着自己毛躁的头发下不定决心。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母亲，五十多岁，没做过一件坏事，一辈子都为了孩子操劳。”
“五十多岁，和我妈妈差不多——”
“她还有个女儿，也会有危险。”
男孩咬了咬牙，把头发用力地抓了一把，看着顾斌说：“好吧，我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不过我得提前说清楚，我就是给厨房郭师傅帮厨的学徒，来这不到一个月，很多事情也就知道个大概，跟辉哥就说过一次话，他的事也是听别人讲的，要是错了你们可不能怪我。”
“你只用说出你知道的，剩下的我们会自己判断。”
男孩又看了看单晓悦，单晓悦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男孩定了定心神，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道。
“他去保平寺了。”
第五章 终局【11】杀孽
男孩叫张顺，高中没读完就辍了学，家里父母都是农民，没什么背景和关系，因和郭师傅的妻舅有亲戚关系，张顺父母才把他塞到了郭师傅身边当学徒，第一份工作就是来包启发的工地食堂做饭。
来这干活的这段时间里，他陆续听了很多有关王辉和包工头的传闻，也知道工友们十个有九个半都看不惯王辉的做派，有几个性子直的还跟王辉干了架，最后还是包工头出面说和把事压了下来没闹到派出所去。王辉总是嚷嚷是包工头借了他的运势才能赚到钱，理应像财神爷一样好吃好喝地把他供起来，大家为了赚钱索性也不跟他多计较，不过今年，王辉干了两件过分的事，让包工头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
第一件事，是王辉偷偷摸摸把工地的建材偷梁换柱，自己大发了一笔倒卖横财，结果没想到被甲方查出来，差点闹了官司，最后是包工头卖了一辆车垫上了；第二件事，是王辉喝醉了色胆包天，竟然跑去调戏包工头新娶的漂亮老婆，还辱骂包工头是“三寸丁谷树皮”，不中看也不中用，气得包工头要去拿榔头，好说歹说被身边人劝了下来，后来王辉酒醒了，跑去给工头道歉，本以为这次工头肯定饶不了他，结果没想到两人说了会话，王辉再出来又是那副恬不知耻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跟工头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不过师父跟我说，八成是捏着工头什么短儿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还让他在工地上作威作福的。”
顾斌略一沉思，问：“他去保平寺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张顺挠了挠头，回答：“我猜的，这事也是赶巧了，他有段时间没来了，今天中午突然跑来让我给他打包几个菜，说要在路上吃，我赶紧去拿猪头肉和腰花，结果刚起火准备下锅，他突然拦住了我，让我换几个素的，说什么最近走霉运，去庙里边还是别太招摇，给和尚点面子，等这趟活儿完了，他两头都拿钱想吃啥就吃啥。”
“只说去庙里？你怎么知道是保平寺？”单晓悦问。
“工头今年的活比去年少了很多，市区就这一家工地，还有一个就是南郊的保平寺，那边有个佛塔在施工，钱很少，拖了好几个月了，”
单晓悦和顾斌对视一眼，看来张顺的偶然发现是冯良计划外的一个变数，那就说明张顺的话是可信的。俩人跟张顺道了谢准备赶紧动身，刚要走顾斌却被张顺拽住：“警察同志，你们是要去救人吗？要不算我一个，我可以帮忙。”
“谢谢，我们有纪律，你早点回去休息。”
“我不会拖后腿的，我其实从小都想当警察，就是学习不好，但我看了很多推理小说，而且我还有一些情况没汇报呢，我觉得你们应该好好查一查，我们工头怎么就提前能预料到有警察来？那个老丁，就刚说漏嘴那个，是工头的远方表侄子，你们可以从他入手调查......”
单晓悦看出顾斌心急如焚，赶紧帮忙拉开张顺：“你放心，这些情况我们会来调查的，但现在不是时候，有需要一定会找你。”
张顺受到激励雄赳赳想要立正表决心，笨拙的军礼还没等举起来，顾斌已经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