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终于打开了,周依雪冲进来搜寻了一圈,屋里没有一个人,就连她走前放在餐桌上的信都还是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她实在没有勇气当面跟母亲坦白,也害怕母亲会动摇自己战战兢兢的决心,所以才选择用文字的方式向母亲告别。早上五点多,母亲出了门,她从门缝里看着,略微驼背的矮小身影在房间里慢腾腾地穿梭,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可动作不疾不徐地,所过之处都要摩挲一遍。赵红英从来不喜穿黑的,总说黑色不喜庆,看得人心里堵得慌,今天却破天荒穿了一身黑,还戴了一顶黑色的宽檐帽,像一块黑色的石头一样堵在了周依雪的心口上。
周依雪吐出一口气,在顾斌跟她说母亲给金秀梅留下的信息后,她很害怕母亲想不开在家里做了傻事,现在屋里一切如常,刚刚不断攀涌的恐惧总算潮水般退去,可随即更大的不安又扑压上来,人不在家里会去哪儿?
周依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这几天母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有哪些异常举动?没有,完全没有!甚至和周建民刚出事的那段时间相比,母亲的状态更松弛了,还十分虔诚地去庙里上香祈福,求佛祖保佑家里能平平安安度过眼前的困难。想到这儿,她心里突然针扎般漏跳了一拍,连着几天她马不停歇地又是找律师又是找房子,还要反复筛选给母亲上保险,心里思忖的事情一多,有些话问了说了也像是一阵风似的从脑子里飘过——她想起来了,当时她顺口问母亲怎么还带回来这么多香烛,母亲说没用完,想着外公的忌日快到了,到时候也能用得着,可她自小和母亲去庙里上香,不管最后还剩下多少香烛,离开前母亲都会让她全部燃了供奉,即便母亲多年来一分一厘节约惯了,在这种事上也是宁多勿少的。
她急匆匆打开门跑到下层楼梯的平台处,那里放着一只旧斗柜,是他们买房时房东扔下不要的,母亲放在厨房用了两年,后来厨房打了新的厨柜没有用了,母亲又舍不得扔,就安置在楼梯把角处放些杂物。香烛纸钱家里每年都会买,母亲一般就会归置在这里。周依雪打开柜门仔细看去,香烛上写着「保平寺」三个字。
保平寺离市区将近四十公里,几年前春节庙会的时候她带着母亲去过一次,寺院不大,依山傍海,主殿后面是一片松林,穿过松林就是佛塔,佛塔背靠山脊,是一座仿木楼阁式的石塔,登到塔顶可以眺望一片云天碧波。去年台风过境雨水肆虐导致山体滑坡,巨大冲击导致佛塔石块断裂甚至脱落,塔内的佛像虽然没有遭到严重损毁,但也因为年头久了而老化斑驳,趁此契机,寺庙索性暂闭佛塔整体修缮。保平寺并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寺院,去那的人多半是游客,而松林佛塔就是保平寺最吸引人的景致,如今佛塔谢客,保平寺自然也门可罗雀,好端端的,怎么会去那里祈福?
周依雪火速给冯良拨去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她不确定冯良知不知道母亲不见了的事,又或者说冯良的“失踪”是不是与此有关,她没有时间去琢磨这些,她要立刻出发去保平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让母亲平平安安地回来!
与此同时,单晓悦开车载着顾斌往回赶。顾斌在电话中跟周依雪约定好,找到赵红英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他们分开行动,他去找王辉。
时间紧急,顾斌没有办法跟周依雪在电话里说太多,有关那只 MP4 的所有故事,目前都只是一个没有查证的故事,顾斌也没有想好该如何跟周依雪聊十四年前沉重而惨痛的往事,何况此时此刻赵阿姨命悬一线,周依雪一定是万蚁蚀心,他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横插一刀?
只要找到王辉或许一切都有解了,顾斌眉头沉下来,脸上难掩担忧之色,倘若王辉拿到的 MP4 里真的有周依雪的犯罪证据,赵红英一定会被无底线地勒索,顾斌了解赵阿姨,为了保护小雪她是可以豁出命的,她口中的「死」意味着什么呢?
在旁边专注开车的单晓悦说出了顾斌心底的答案:“顾队,你说赵红英会不会想用她的命换王辉手里的东西?”
顾斌不置可否,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王辉虽然爱财,但他更惜命,平日里违法乱纪的事情虽然干了不少,但沾上人命官司性质就不一样了,像他这种吃过牢饭的绝对不会想再二进宫。
车子已经开进了城里,单晓悦右打方向盘上了高速,他们要去新区安溪路的工地。金秀梅告诉顾斌,王辉在平城没有房子,吃住都在工地,那个姓包的工头还欠着王辉的钱,王辉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绝不可能轻轻松松便宜了工头。
顾斌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好几天没睡个整觉了,要不是单晓悦开车,往返海和镇的路上能眯会,他两侧太阳穴的筋恐怕要跳出来。新区道路宽阔,路边两旁的植被瘦条条地排列着,基本遮挡不了什么阴凉,单晓悦看到顾斌浓密的睫毛像把小扇子一样抖动着,轻轻把遮阳挡板拉下来,顾斌的眉头才稍稍松了一些。
手机响了,顾斌眼睛都没有睁开,按下了免提键:“小贾,怎么样了?”
“有情况啊!”小贾语速很快,能听到对面电话里转向灯的哒哒声,“这几天你让我盯着冯良都很正常,每天六点开店,晚上九点关门,都是些学生来买东西,没见别的什么人,但十五分钟前,他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就出门了,卷帘门都拉了,我让技侦老邓查了,给他打电话的是王辉。”
顾斌欻地睁开眼直起身子,只停顿了几秒,问到:“哪个方向?”
“一直在往北走,松岛方向。”
顾斌叮嘱道:“你继续跟,注意安全,我现在立刻过去,记住,在我到之前不要擅自行动。”
“哦了头儿。”
“还有——”
说话的是单晓悦,在顾斌说出「立刻过去」四个字后,单晓悦已经火速切换了另一条路线。
“赵红英可能也会出现,不管她想做什么,阻止她。”
第五章 终局【9】暴露
天边积聚起一层云彩,不似要下雨前的厚重,倒像是集会一般铺开了一排,阳光西斜,越往北走暗色越浓。冯良的车开得很慢,一直跑在高速的外道上,后来索性下了高速,选了一条绕远的省道。空气中弥漫着绿植和泥土的清新气味,来往的车辆并不多,很容易就会被发现端倪,小贾不敢跟得太明显,刻意放慢了速度。
下了省道,约莫又往北走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一片橡胶园。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但园子中胶林纵横穿插,驾车行在其中,斑驳的光像是在眼球表面涂上了一层污渍,遮挡了不少的视线。因怕冯良起疑,小贾没开车灯,只能眯起眼睛使劲握紧方向盘,好在冯良的车已经亮起了灯,标的物清晰可见,只要远远寻着前车的光就准不会跟丢。
颠簸的土路慢腾腾挪了十来分钟,小贾看到冯良把车停在一个岔路口熄了火,也赶忙踩了刹车,静悄悄猫在车里观察。光线又暗了一个度,冯良开的黑色面包车隐在墨蓝色的光晕里,看得并不真切,小贾给顾斌发去定位,然后轻轻打开车门,从橡树林里径直穿了过去。
车里没人下来,已是九月末,连蝉鸣都听不到了,周围静得好像空气都不再流通,小贾心里的嘀咕被憋闷的发慌,变成了一层汗腻在身上。
怎么还是没动静?这厮等什么呢?难道人不在了?
小贾弓着身子绕到车尾,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眼睛,后视镜像一块茶色的不透明玻璃,看不清人影,不过在玻璃中间,有一个鲜艳的红点若隐若现地呼吸着,小贾这下心里踏实了,车里有人,冯良坐在里面抽烟呢。
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小贾刚想找个舒服点的位置盯梢,车门啪打开了,吓得他一机灵,本能地钻进了车底,路面的土扬了他一嘴,也不敢吐出来,只能生生咽了进去。冯良的脚在他面前停下,烟头被丢下来踩灭,有手机的震动声响起,是冯良的声音。
“我到了......钱我带了......”
冯良挂断电话,走向右边的岔路,小贾从车底探出头向外张望,远处有个黑色的人影正走过来,小贾来了精神,连忙爬起来跟上去。果然机智如他,还真被他猜中了,冯良要见的人就是王辉,顾队费了那么大劲去找王辉,被他一击即中,等师父老徐从宁西回来,一定要把光荣事迹跟他说说,保准他脸上有面子心里美滋滋——都是徒弟,他也不比陈鸣差。
冯良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王辉似乎也拿着什么,两人在林子间小声说着话,听不清说了什么,没一会儿画风突然一变,俩人不知道因为啥起了争执,冯良死死拽着包不松手,王辉一脚踢过来,双方扭打在一起。
眼看王辉扽过冯良的包就要跑,小贾再不能坐视不管,脚底擦着火也冲了上去。冯良刚要追过去,双腿突然被一股力道绊倒,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拷住了。
“不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