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只要你想让我自首,我就如你所愿。”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依雪的泪流下来,手再使不上力半分力气,“我也有罪的,我有罪......是我害的何国华......”
冯良握住她颤抖的手,说:“和你没关系,一切都是我做的,只要有我,你就是安全的。小雪,我们的世界容不下别人,我知道你把林家和当成了顾斌的影子,可即便是顾斌,也不再和我们是同路人。”
“为什么?”
“因为顾斌做了一名警察。”
平城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周依雪从臂弯里抬起头。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外出吃饭的人来往不绝,周依雪早上出门前只吃了一小块面包,但肚子却一点都不饿。
她有多久没有梦见过林家和了?记不清了,离开江城后她好几个月都睡不着觉,一闭眼都是林家和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是她的懦弱让她错过了修正错误的最好时机,而她的不忍又一步步助长了恶魔,一念之差,一时的行差踏错,终落得个步步沦落的结果。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顾斌打来的,她不再害怕和摇摆,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顾斌,我有话要跟你说。”
顾斌抢白道:“小雪你先听我说,立刻联系阿姨,我担心她有麻烦。”
接到老徐的电话后,顾斌忙完局里的事,第二天立刻去了趟海和镇金秀梅家,老徐和陈鸣都不在,想到金秀梅孤零零一个女人家,有些事情他沟通起来不方便,于是叫上了单晓悦一起去。
金家的大门敞开着,顾斌他们到的时候,金秀梅正在用水管冲洗着院子,水声哗哗,空荡荡的小院倒是显得有了些生机。
金秀梅把顾斌和单晓悦迎进屋里,脸上一大片青紫触目惊心,可说话做事却不像前段时间那般消极失状,反而流露出一种时过境迁的豁达感,这让顾斌很是意外。金秀梅告诉顾斌,她脸上的伤是王辉打的,不过说来也真是奇怪,被王辉这么一折腾,她反倒清醒了许多,也想明白了很多事。她大半辈子都在找依靠,以前是耿峰,后来耿峰死了,她什么都听王辉的,到如今才发现靠山山倒靠树树摇,遇到沟沟坎坎的指望别人替自己出头拿主意,其实是拿着别个的手往自己身上捅刀子。既然死不了日子还要过下去,倒不如舍掉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向前看。
虽然顾斌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但还是问道:“王辉为什么打你?”
金秀梅说,王辉伤还没好就从医院跑了回来,一进门就急吼吼问耿峰的遗物在哪?金秀梅不明所以,从柜子顶把箱子拿下来,王辉吊着一只胳膊急不可耐地挤走了金秀梅,把里面为数不多的东西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在看到那只又旧又老的 MP4 后,突然双眼放光,彻底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大笑着高呼找到了,要发财了!旋即就要拿着东西离开。金秀梅上前拦住他,想问问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王辉暴躁地一把推开她,让她少插手,与她无关,可那是耿峰的东西,怎么就跟她无关?她心里怄着火气和委屈,死活不让王辉走,还要抢回王辉手里的东西,王辉怒急,一脚踹过来,用没伤的那只胳膊照着她的脸就招呼过去。眼前一片黑,耳朵嗡鸣阵阵,她跌在地上半天才缓过神来,王辉已然不见了。
“那支 MP4 你打开过吗?有什么特别的?”顾斌特意用一种毫不知情的语气问道。
金秀梅摇摇头:“之前阿峰在的时候,不喜欢我碰他的东西,后来他搬出去了,东西越来越少,还上了锁,我没钥匙打不开,也就是知道他出事后,我才把那锁砸了,把物件归置一下。”
顾斌顺着金秀梅的视线看去,靠墙的矮柜抽屉破了一个大豁口,空洞洞地望着屋里的三个人。
“那支 MP4 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家里的?”
“很多年了,那会儿我俩还没结婚呢,我阿爸管得严,不让他跟外面的人瞎晃,他每次出去我都给他打掩护,现在想想,可能是我害了他。”
“不关你的事,你没有错,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你只是他的妻子,没有义务背负他的命运,你可以照顾他、关心他,但不应该被绑架、被牺牲,你不是他的附属品,你有自己的名字。”
说话的不是顾斌,是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单晓悦。没有穿警服的单晓悦黑亮的齐耳短发,肉嘟嘟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地看着金秀梅,瞳仁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好看的琥珀色,衬得倒影中的那个人也暖洋洋的。
金秀梅眼眶有些湿润,掩饰般地背过身用手背蹭了蹭脸,吸溜了下鼻子笑着说:“这位女警官说话真好听,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可不么,我有名字,金秀梅,我阿爸请村小学的老校长给我取的,我阿妈也喜欢。”
气氛松弛下来,金秀梅肚子里的话开始主动往外吐:“阿峰身边的朋友没几个是踏实干活的,总撺掇阿峰要一起挣大钱,可钱哪有那么容易挣的?那些人小偷小摸惯了,有的身上还背着官司。”金秀梅突然停顿了一下,看向顾斌,“对了,我突然想起来,王辉拿走的那个 MP 什么的,应该就是别人给他的。”
顾斌和单晓悦交换了下眼神,有些期待地问:“是谁知道吗?”
金秀梅塌了下肩膀:“不知道,阿峰从来不说这些,我记得那天我给他洗衣服从兜里摸出来的,问他哪来的,他说是别人输了钱抵给他的,还说晦气,让我扔了,我没舍得就留下了。”
“那边的柜子——”顾斌用手指了指,“是耿峰什么时候锁上的?”
“没多久,就他出事前吧。”
“柜子里还有什么别的吗?”
金秀梅起身走进内屋,不一会拿了几张皱巴巴的纸条出来递给顾斌:“都在这里,加起来差不多小五十万。”金秀梅苦笑着说,“本来以为他会留点什么的,结果是他在外面欠下的债。”
顾斌把欠条翻了一遍,上面字迹潦草都是手写的,他把欠条递给单晓悦,示意她收好。
“这些欠条我需要带回去调查,你也不用太焦虑,只要法院认定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你就不需要偿还,更何况耿峰好赌,如果这些是赌债,那就是非法的,与你无关。”
金秀梅显然松了口气,脸上的笑也褪去了苦涩,一边把顾斌和单晓悦送到门口一边不住说着谢谢。等顾斌和单晓悦走出院门往石阶下去时,突然跑过来急急叫道:“顾警官,你等等。”
顾斌抬头看着她,金秀梅枯黄的脸上呈现一片青白色,手里握着手里,努力想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前几天赵姐,就是赵红英来找过我,我当时脑子还没转过弯,说了些狠话,把她气走了,刚刚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这心里直打鼓......”
顾斌快步走上去,拿过金秀梅的手机,上面写着:
秀梅,是我对不住你!追根究底都是我的错,我应该赎罪的,如果我的死能了结这一切,我恳求你不要再为难我的女儿小雪,她是无辜的,我希望你和她都能好好生活。
第五章 终局【8】祷告
黄梦瑶从食堂多打了一份饭菜,刚走进大门就看见周依雪脚下生风,神色慌张地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跑,黄梦瑶跟了两步没追上,叫名字也没有回应,只能满脑袋问号地看着周依雪跑远。
电话一直没人接,周依雪坐在出租车上心里像是着了一团火。怎么会这样?明明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整理清楚所有的混乱,周建民没有杀耿峰,一切都是冯良做的,金秀梅和王辉再不能以此威胁到他们的生活,妈妈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呢?至于她,她已经决定坦白过去的错误,她知道她是妈妈的支柱,是妈妈后半生的指望,法槌落下的那一天,必然会成为妈妈此生最黑暗无望的时刻,她也很害怕妈妈会就此倒下,彻底丧失活下去的心气儿,所以她才会找到于佳,拜托于佳做自己的影子、自己的手,替她挽救她破碎的母亲。她相信于佳能给妈妈带去光和热,积蓄起新的能量等她回家,而周建民,她想好了,既然是她把这两个互相怨怼纠缠的人粘合在了一起,也应当由她来斩断这段关系,她联系了律师,准备好了所有材料,替母亲拟好了离婚起诉,房子自然是要替母亲争取的,家里的存款也理应母亲拿大头,她为母亲筹划好了一切,那周建民呢?
她是他们的结合,身体里平等地流着他们的血液,本应是最公平客观的,可偏偏她长了心、有了计较,这么多年来,她到底还是恨那个他称之为「爸爸」的人。
她本想随他去,他有工资,饿不死,可最后还是没忍心,用手里所有的钱,为他租了一套干净敞亮的一居室,付了未来五年的租金,买好了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住在这里,亦或是带别的什么人一起住在这里,她管不动了,她累了。
嘟嘟的回响声不断,周依雪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用钥匙开门,锁眼插了几次都对不准,她的手在抖,半年前她就想换成指纹锁,赵红英舍不得死活不让换,如今耽误的这几秒,让她十分后悔没有孤注一掷换了这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