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她进了「海通晟达贸易公司」工作,她本来没想过要留在这家公司、留在平城,孤草浮萍,苦海行舟,她既然躲开了审判,就意味着再也没有了归途。她以为她注定是要流离颠沛的,可林家和却出现了。
林家和和顾斌一点都不像,可林家和却总是能让她想到顾斌。
顾斌笑起来总是喜欢翘着一边的嘴角,林家和不是;顾斌走路会把手插在裤兜里,林家和不是;顾斌高兴的时候会吹口哨,林家和不是;顾斌会故意揭她的短儿气她,林家和不是......林家和与顾斌,完全是两类人,一个内敛,一个张扬,一个知礼守节谦谦君子,一个洒脱不羁我行我素,但她就是抵抗不了林家和的靠近,就像当初她抵抗不了自己去靠近顾斌一样。
阴沟里的花不是见不了阳光,不过是阳光照不进来罢了。林家和和顾斌一样,都是自阳光下走来,通透得能看到五脏六腑,带着满身的热乎气儿,坚定不移地直奔她,给她的世界带来了美好和温暖,让她一度忘记她晦暗阴冷的来处,心存侥幸地以为苦海之上亦有一片新大陆。
她精心挑选了一块男士手表,打算在林家和生日那天送给他,她准备告诉林家和她接受了他的心意,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可走下楼去,她竟然看到何亮站在那里。
何国华死后一个星期,她和何亮又见了一次,何亮告诉她,他不打算参加高考了,反正也考不上,他要离开宁西,短时间内可能都没办法来找她,要她好好照顾自己。她有些意外,可心里却松了口气,她和何亮,既是仇人亦是同盟,这种组合太奇怪了,超越了她所知道的任何一组世俗伦常关系,也许不见才是她和他最好的结局。
后来大学四年,何亮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只在每个期末的时候寄来一张明信片,如果不是明信片上熟悉的字迹,她甚至会怀疑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只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境。她把每一张明信片都撕得粉碎,连上面的内容都没有看过,也自然是不会回信的,只有一点点斩断和过去的连接,她才能继续向前。
四季交叠,翻过几个春秋,时间日夜不息地抖落身上的尘,一层层盖在鲜红的污点上,似乎彻底抹掉了痕迹,可原来只要风一吹,尘沙散去,污点犹在,反而更加鲜活狰狞了。
五年多未见,何亮个头窜了一节,人更精瘦了,那张阔脸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穿着崭新的衬衫和长裤,从头到脚像是换了个人,只有那双眼睛,从过去的时空里看过来,泛着旧日血红的光。
“小雪,我们在一起吧。”
这是何亮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然后他走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表,没有给她任何反应和思考的余地,他继续说:“我们早该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林家和坐在餐厅里一直等到天黑,周依雪迟迟没有出现,最后只发来一条微信:对不起,我们不合适。林家和匆匆回拨电话,没有人接。第二天,周依雪没来上班,第三天,周依雪出现了,他急急走上前问周依雪发生了什么事?周依雪脸上挂着礼貌的笑,解释说昨天肠胃有些不舒服在家休息,还开玩笑晚上只能带客户去喝粥了,绝口不提那天爽约的缘由。整整一天,周依雪忙得脚不沾地,中午热热闹闹地和同事一起去餐厅吃饭,虽然只喝了碗汤,但精力充沛的好像刚度了一个长假打鸡血回来,林家和跟在她身后,无数次想再找机会和她好好聊聊,可总是会被周依雪嘻嘻哈哈地打岔过去。看到周依雪一切如常,他心里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只要周依雪没事,那他就总会有机会的。
林家和想法简单,从不敏感内耗,也自信自己的一腔真心终不会被辜负,所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些人的伪装之所以一丁点破绽都看不出,无非是因为已经练过了千百遍。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周依雪好,即便周依雪不再给回应也无所谓,他等得起也输得起,倘若周依雪身边出现了比他对她更好的人,他大可以挥挥衣袖送上真心的祝福,只不过现在周依雪身边的那个男人,绝不是良配。
林家和见过何亮。有天晚上周依雪去跟海鲜加工厂的客户吃饭应酬到很晚,他不放心跑去饭店门口等,不远处的路口,他瞧见一个带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在跟周依雪说话,男人拿着矿泉水递过去,周依雪没有伸手接,男人就那样举着,整个人定住一般一动不动,周依雪转头走开,可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劈手夺过悬在半空的矿泉水。林家和视力很好,他十分清楚地看到男人脸上荡起的笑容,像是玩弄老鼠的猫般满足,这样的人,怎么能给周依雪幸福?
尽管他十分想问问周依雪有关那个男人的事情,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那个男人一定比他更早认识周依雪,他们之间一定有别的故事,但那又怎样呢?他想要拥有的是周依雪的未来,至于她的过去,他一点都不在乎。
几天后,他刚吃完午饭准备回公司,路上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个奇怪的男声告诉他要想救周依雪,就赶紧去晟达冷链物流基地,如果晚了,周依雪就会被冻死在冷冻车里。
几乎是没有思考,他立刻开车赶往物流基地。今天一早周依雪没有来公司,他问过销售部的同事,周依雪下午确实是要带客户去物流基地考察,物流基地离市区四十多公里,周依雪说路上折腾打了报告没来公司,可怎么会被困在冷冻车里呢?是谁干的?打电话的人又是谁?一堆问号在脑中盘旋,林家和心急如焚,路上不停拨打周依雪的电话,可却一直无法接通。
车窗外的高楼大厦不住后退,湛蓝色的海岸线出现在前方视野里,他心中不住祈祷这只是个恶作剧。从小到大,他循规蹈矩、本本分分长大,接受着仁义礼智信的熏陶,一路考进国内最好的大学,哪里想过会遇到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刻。此刻,他嗓子眼发紧,腿也开始颤抖起来,他知道他在害怕,可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懦弱,他咬了咬牙,死死踩下了油门。
第五章 终局【7】名字
林家和被送进了医院,周依雪看到他时,他正躺在一堆机器的中间,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耳畔是林父林母悲怆的哭声。他们只有他一个儿子啊,从小悉心教导,用爱浇灌大的独苗好不容易长成了让他们骄傲和心安的样子,怎么会遭此横祸一睡不起?四周都乱糟糟的,警察来了又去,接着是各种慰问和关怀的人,周依雪夹在这群人中间,接受了例行的询问和调查。那天下午,她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林家和的意外与她无关,因着她与林家和微妙的关系,反倒成为了被安慰的那一个,可只有她知道,林家和的不幸是她带来的。
周依雪工作后没有住公司提供的宿舍,而是自己付钱租了个小一居,何亮就睡在客厅沙发上,每天一大早会起来给她做早饭,晚上也会做好晚饭等她回来,她不想开口说话,冯良也不吵她,就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何亮想让周依雪跟他一起离开,去他生活的城市——平城,他说他开了一家店,生意不错,周依雪过去可以和他一起做些买卖,或者再找一份工作,只要和他在一起,周依雪做什么他都支持。
可周依雪不愿意,她喜欢这里,喜欢这份工作,喜欢离过去所有的人和事远远的,尤其是何亮。
“小雪,何亮不会再回来了,我现在是冯良。”
呵——有什么区别!周依雪在心里苦笑,可她到底无法像当初推开顾斌一样推开他,毕竟,是她害得何亮在这世上再无一个亲人。
周依雪不再言语,低头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手机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怎么都找不到,冯良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
“我相信很快,你会改变主意的。”
周依雪逃也似地出了门,心中烦躁慌乱,她知道只要她一天不松口,冯良就不会轻易离开,可她万万没想到,冯良会对林家和下手。
在周依雪质问之前,冯良亲口承认是他害的林家和,悠悠道出,坦荡得像是除暴安良的侠客。
“是他阻碍了你的选择,只要他消失了,你就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正确?我跟你走就是正确,留在这里就是错误吗?”周依雪愤怒难抑。
“当然。小雪,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离开吗?我是为了保护你啊,我拼命挣钱,克制自己不去想你,就是为了让时间抹掉一切,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林家和不该出现的,他不该觊觎你!是他站错了位置,人一旦找错了位置,就应该受到惩罚。”
“该受惩罚的应该是你!”周依雪睚眦欲裂,抓住冯良的手,“走,你跟我去自首,我们一起去自首!”
“好啊,你让我去,我就会去。”冯良认真地看着周依雪的眼睛,“我会告诉警察,何国华是我杀的,林家和也是我害的,我就是个十足的变态,社会的渣子,理应被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周依雪愣怔,她不明白冯良为什么要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