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解脱_伏生三叠【完结】(56)

  “我给你买一个新的,不,你想要几个都行,你想要什么都行,小雪,你别再找了行吗?”

  周依雪推开何亮,朝后退了半步,鼓足勇气说:“对不起,我不要新的,那个,已经很好。”

  话已至此,周依雪不想再面对何亮,转身要走,何亮的声音冷箭一般从后面射过来。

  “何国华死了,没救了。”

  五雷轰顶,周依雪一时反应不过来,木木地问:“你说什么?”

  何亮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流了太多血,死透了。”

  “我不信!他就轻轻磕了一下,怎么就会死!我不信!”

  周依雪跌跌撞撞往前走,她要亲眼去看看,也许是何亮弄错了,也许人还有救呢?

  何亮没有追上去,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扎到她的心窝里:“他是我爸,不管我多恨他,都不希望他死,现在他死了,小雪,我不怪你。”

  周依雪僵住,像是被扼住了灵魂动弹不得,何亮一步一步踱过来绕到她面前,继续说:“里面所有的痕迹我都处理干净了,除了我,没人知道你今晚来过这里,这是我和你的秘密,没有顾斌的位置,你明白了吗?”

  认识了这么久,周依雪好像才第一次见到真实的何亮,眼前这个条理清晰、冷静冷漠又咄咄逼人的男孩真的是何亮吗?何国华死了,因她而死,而被害人的儿子竟然包庇和帮助了凶手!她看着何亮的眼睛,那里面看不到悲伤,也看不到愤怒,下眼睑微微鼓起,像自信能掌控一切的王,不由拒绝地发号着施令。

  她应该去自首吗?这只是个意外,她还只是个高中生而已,她应该会被宽恕、被原谅,然后再重新来过。

  何亮看穿了她的想法,说:“小雪,你已经 18 岁了,成年了,你没有选择。”

  世界颠倒、粉碎,然后变成无数的巨石排山倒海而来,不,她在内心咆哮,她的生日在六月,现在明明才 5 月!她是有机会的!

  可真的是这样吗?周依雪是在赵红英的老家出生的,那里的人习惯过阴历的生日,1991 年的农历五月初六,是公历年的 6 月 17 号,她的身份证上,清晰明确写着的,是 5 月 6 号!谁能想到,命运的阴差阳错从出生的那一刹那就没有放过她,她的悲剧,原来早就注定了!

  脚下一软,她再无力支撑,何亮用手托住她,轻轻地拥她入怀,像是抱着一块易碎的玉璧。

  “小雪,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我保证。”

  那天晚上周依雪度过了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赵红英每天都会在小区门口等着她下晚自习,她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赵红英看到她走过来,煞白的脸才总算有了丝血气。如果不是怕母亲担心四处找她,她可能会在外面待上更久,她多么希望这个夜晚能长一些、更长一些,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整理思绪、收拾情绪,然后找回一些继续活着的勇气,但她知道没用的,天总会亮的,只是她的世界再无天明罢了。

  回家的路上,赵红英小心翼翼地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脸色也不对,她不敢侧头,低声说考试考砸了,心情不好,在路上和杨倩文吵架耽误了时间,赵红英这才松了口气,揽住了她的腰,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竹竿般摇摇晃晃的女儿。

  她说的并不全是假话,她确实是和杨倩文吵架了,可能何亮都没有想到,杨倩文会突然尾随她跟过来,在她被何亮禁锢在怀里时,杨倩文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尖着嗓子的愤怒小鸟。

  好在心思单纯的杨倩文并没有听到这个惊人的秘密,还是少女怀春的年纪,想到的就只是眼巴前看到的,她气急败坏地让何亮松开手,硬要拉周依雪走,还扬言要去三中告状何亮纠缠女同学。周依雪眼泪不停地淌,可奇怪的是语气竟然异常平静,像是被操纵的偶人,发出不属于她的声音。

  “我的事用不着你插手,我和谁在一起干什么与你无关!”

  杨倩文愣住,难以置信地松开了手,再后来,何亮开了口,跟杨倩文说了几句话,她什么都没有听见,只觉得眼前白花花一片,雾蒙蒙的,有种在云里的感觉,等眼前云雾散了她的泪也止了,才发觉何亮和她正站在河边。

  香水河是黄河流经宁西的一道支流,西边正在新建一座大桥,等这座大桥通了,从宁西到何亮奶奶生前住的新罗村,坐车只需要十几分钟。

  临近午夜,未竣工的大桥工程在暗夜里竖起黑色的巨大屏障,罩住了微小单薄的两人,野草的窸窣、河水冲击岸堤的声音衬得周围格外静,何亮的声音很轻,却好像有无数的刺角,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小雪,从现在开始,你要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阿姨。不管谁问你今晚去了哪儿,你要咬死去了湖山公园,至于几点去的,几点出来的,就说不清楚,记不得了,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大概率是没有人去问你的,就算万一有人真问到也不用怕,你没有撒谎,那里有很多人都看到你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何亮伸手想抚摸周依雪的脸,但在要触到肌肤时停下了,眼前的女孩眼神木然地似是没有灵魂一般,这是他最担心的,“明天早上天亮后,你要回到从前的你,不,要比从前的你更开朗、更乐观、更爱笑。”

  “我做不到。”

  “你可以做到,你也必须做到。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在担忧、在害怕,不要把你的心事写在脸上,你要提防所有人,尤其是你身边亲近的人,你要记住,越是了解你的人越会毁了你,但是,”他顿了顿,“我除外。”

  周依雪黑褐色的瞳仁微微转动,像是没有灵的植物刚刚化了形,学着人类蹩脚的发音,说:“好。”

  何亮舒出一口气,嘴角在黑暗里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总算是自己做了一次选择,而结果证明,他选对了。十八年来,他的人生都是被支配的,他从没有选择的机会,现在,老天终于愿意补偿他,让他也做了一回主。

  他的玫瑰花,终于愿意褪下满身尖刺,躲在他的玻璃罩下。

  与此同时,在「星月湾」的那间房子里,灶头的蓝色火苗被扑出来的米粥彻底浇灭,无形的气体撞不开紧闭的门窗。只能掉头攻击地上的男人。男人如同一条肥大的蛆,血红的肢体不断蠕动,一厘一厘地往前挪,每动一下就要吐出一口气,同时吸进更过的毒气。

  终于,男人不再动了,屋里静悄悄的,一切都静止了,唯有男人短裤兜里的一枚小方块,成为了他死亡的殉葬品。

  第五章 终局【6】影子

  周依雪坐在平城公安局的接待室里,她在等顾斌,她是来自首的。

  顾斌不在市局,黄梦瑶告诉她,顾斌已经两天没有回来了,今天下午局里有个会,应该能赶回来,跟周依雪说有什么事可以告诉她,周依雪摇了摇头,她就坐在这里等顾斌,她要说的事千头万绪的,恐怕连她自己都寻不到线头,但顾斌不一样,他能懂,最重要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欠顾斌的解释也该还了。

  刚过早上九点,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到公司打了卡,坐在电脑前对着那几百个电话名单发呆,她的身体是自由的,可心灵却困在了那些混乱又重复的数字间,现在,她即将坦白一切,也意味着她即将失去自由,可为什么会如此的轻松和平静?她感到自己超脱了自我,剥离掉了情绪的枷锁,可以用一种更平和更客观的姿态面对过去时空中无数个自己,面对她的懦弱、自私和冷漠。

  她已经记不得何国华死去的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后是如何度过那个煎熬的夜晚的,她甚至有意去屏蔽何国华的死带来的舆论风波,她牢牢记住了何亮说的话,用所有的力气编织了一个巨大的壳,然后尽量严丝合缝地把自己套在里面。可再好的伪装都有它的命门,尤其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同伴,她不敢去赌,害怕命门暴露后自己便再无退路,更害怕成为被抛弃和厌恶的异类,连带着过去的美好记忆都被碾碎,此生就再无可依傍的欢愉了。

  所以她推开了杨倩文,也推开了顾斌,独自一个在苦海里浮沉,好在暗礁急流没有冲翻她的小船,她以为自己侥幸躲开了命运的审判,可直到在高考考场上提起笔的那个瞬间,她才明白她的船早已断了帆坏了舵,再也驶不到原来的航向上了。

  高考失利切断了她通往彼岸世界唯一的路,她没有了目标和方向,可她的船还不能沉,上面还有赵红英和周建民,尽管她无比恨周建民,但她还是不能抛下他,以前不能,何国华死了后就更不能了,没有了周建民,她的罪孽不就是一个吃人的笑话?

  她偷偷报考了江城的二流学校,无情地把顾斌拒之门外,她的壳还未完全风化、坚固,她害怕只要一见到顾斌,这副壳就会瞬间瓦解,更何况,她不想拖累顾斌的大好前程,所以连一次当面告别的机会都不肯给,哪怕顾斌不远千里找到江城的学校,她也只是躲在宿舍楼里隔着窗帘远远地看了一眼,只是一眼而已。她曾经想象上了大学的他们,宽大梧桐掩映下的林荫小道,顾斌站在黄昏里,投下一个温暖而美好的影子,她顺着阳光的方向向他跑去,一直跑到他的影子里,和他融为一体。可如今,夕阳落幕,寒冬将至,洋溢着青春活力的高大男孩矮成一个暗淡的黑点,从她的生命里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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