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周依雪放在了天平的一端,两头轻重已定,他不再摇摆。
“小雪,你冷静点,听我说,”他按住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女孩,“周依雪,你清醒一点,这就是个意外,是他自己摔倒的,你得离开这儿,剩下的交给我处理。”
“救他,打电话,找人救他......”
“好,你离开我再打电话,你留在这儿会有很多麻烦,你也不想阿姨担心吧?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怕。”
何亮说着拉周依雪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快速替周依雪冲洗伤口,动作轻柔,语气笃定:“你放心,我能保护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周依雪如坠梦里,像只破碎的布娃娃任由何亮摆布,很快,何亮对她说:“不管谁问你,都不要说今晚来了这里,”他眯起眼睛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还不到下晚自习的时间,“现在先不要回家,去湖山公园,那里人多也安全,等到十点再回去,明白了吗?”
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周依雪止了泪,机械地点头,直到骑着车把「星月湾」甩在身后时,她才感觉总算可以呼吸了。
风止了呼号,没有扬起预想中的尘暴,周依雪坐在公园廊亭里的石凳上,看着来往遛弯的人,情绪逐渐平静。大约十几分钟后,杨倩文拿了两串糖葫芦美滋滋走了过来。
杨倩文不在实验班,没有攀比学习的劲头,每天九点来钟就可以回家,今天刚到家没一会,电话就响了,周依雪约她去湖山公园。
“叔叔没事吧?”她把糖葫芦塞到周依雪手里,看到周依雪掌根的伤口,“呀,你怎么流血了?”
“没事。刚刚摔了一跤。”周依雪躲开,掩饰般拉下袖子。
“我去给你买创可贴。”杨倩文说着就要行动。
“我说了不用!”
突然的愠怒让杨倩文愣住,周依雪意识到自己失了态,懊悔、委屈和惊惧涌了上来,差点又湿了眼眶,她垂下头把自己躲在阴影里,“对不起。”
杨倩文在旁边坐下,试探问:“小雪,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一言击穿,心理防线顷刻就要坍塌。杨倩文是她最好的朋友,在血缘和这些复杂的关系之外,杨倩文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听她倾诉的人。
“小雪,这是你的耳机吧。”
杨倩文低头从石凳下捡起耳机,递给周依雪。周依雪从纷杂的情绪里回转过神,确认是自己的耳机,接过来揣进校服口袋,可手伸进去的一刹那便警铃大作,兜里空空如也,MP4 不见了!
她从石凳上弹起,躬下身子焦急寻找:“MP4 呢?”
“MP4 不见啦?你别急,我帮你一起找。”
月亮藏在浑浊的云层里,偏偏廊亭远离灯光,四面昏暗难辨,周依雪和杨倩文只能用手去摸索,来回摸了两三遍仍一无所获,周依雪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她与何国华在抢夺小灵通的时候,似乎不小心拽出了兜里的耳机,难道是落在何国华家里了?
想到这里,她把腿就要跑,杨倩文一把拽住了她,疑惑问:“小雪,你去哪?”
“我要去找 MP4,你先回家吧。”
在周依雪离开后的这段时间里,何亮拉上了屋里所有的窗帘,从电视柜的最底下找出了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白色的光圈照在何国华圆滚滚的脑袋上,这具残破的躯体没有一丝生的气息。他就站在那里,一下一下按着手电筒的按钮,十分有节奏的光影明灭中,他想起这么些年无数次的毒打,想起奶奶凹陷的脸颊上浑浊的泪,又想起周依雪在这间房子里递给他的饼,心中有了抉择,开始忙碌起来。
他找来橡胶手套和抹布,打了一小盆清水,把玄关处周依雪可能接触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他小心地把周依雪拿过、踩过的酒瓶装进垃圾袋,又从阳台的杂物堆里拿了几个新的酒瓶放在原来的位置。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东西七倒八歪地像是被洗劫了一遍,他突然被触发了灵感,把何国华的手表、小灵通、钱夹子揣进了兜里,还有什么值钱的呢?他仔细想了想,好像除了这间房子,也并没有什么可以带走了。他把手电咬在嘴里,用抹布一点一点清理瓷砖,小雪受伤了,他不确定血滴到了哪里,索性不放过每一个角落,连推拉门尖锐的玻璃豁口处也认真擦了一遍。
至于那些课桌椅,倒用不着擦得那么干净,小雪在这里上过课,有指纹是很正常的,倘若一枚指纹都找不到了,更会让人怀疑。
做完这些,他把帽衫盖住头,从猫眼里观察楼道,这栋楼一梯两户,对面住的是两个老人,他记得过完春节这家的女儿就把两老口接走了,后来有没有回来他不确定,但看门把手上塞着的报纸没被动过,八成是没人回来过。很好,这就意味着今天晚上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很难会被人看到,至于说摔打的响动,两年来周围的邻居八成都已经习惯了,凭他这一身伤,就算谁看到了都会忍不住同情地摇摇头吧?
何亮觉得浑身轻快起来,如果不是还有事情没做完,他几乎就要吹响口哨。他小心地锁上门走出去,径直来到旁边地下室的气窗口,小雪的自行车刚刚就倒在这里,他瞥见这里有一双破旧的劳保鞋,可能是清洁工扔下的,也可能是某个流浪汉的,是谁都无所谓,他会感激提供鞋子的这个热心人。
他再次顺利地回到屋里,穿上劳保鞋,稍微大了一点,但整体很合适。他想象自己是个痞里痞气的小混混,又或者是个缺钱买大烟的穷光蛋,就在这个夜里,四下无人注意的时候,他撬开了这家的锁,偷偷溜了进来。他一路摸索,翻箱倒柜,吵醒了醉酒躺在沙发上的何国华,他准备跑,撞倒了地上的啤酒瓶,何国华追出来,他怕何国华报警,抢走他的小灵通,打斗中,他用酒瓶狠狠朝着何国华的脑袋招呼过去。啪——他拿着酒瓶模拟,朝着门口的衣架砸去,接着,他被何国华困在课桌间,他气急,用尽全力一脚踹向桌子,何国华被绊倒,沉重的脑袋向后倒去,坚硬的桌角瞬间被染红。
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他低头俯视着脚边的尸体,平时这张脸看起来和自己是有几分相似的,如今这么看哪里有半分关系,何国华和何亮,本就不应该再有关系,现在这种结局,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抬起脚,从那颗脑袋上跨过去,可是,就在他要离开的刹那,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腕,鼻腔里虚弱的气息哼出几个字。
“救......救救我。”
第五章 终局【5】沦陷
周依雪双脚齐发,快把脚蹬子踩出了火,肾上腺素的飙升让她头痛欲裂,可她不能停下来,她必须找回那支 MP4,因为何亮说过,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去过那里,更重要的是,那是顾斌送她的礼物,上面有她亲手刻下的字,今生今世,不会再有第二支了。
绕过一片夜市摊,拐进「星月湾」所在的街道,四周顿时安静了许多,作为宁西的高档社区,这里不允许摆地摊,临街的底商多是一些商超、茶酒副食之类的,都是安安静静开着门,自顾自忙各家店里的事。
门口趴着的流浪狗缩在地上打瞌睡,周依雪骑进小区时眼皮跳个不停,她感到平静中潜伏的危险或许已经超过了她的想象,又或许危险一直存在,只是如今伪装得不那么好罢了。
前面再拐个弯就到了,周依雪放慢了速度,如果时间能重来,她宁可让何国华把事情捅出去也绝不踏进这个小区,可偏偏她再一次踏入循环,踏入她既定的命运。
不远处,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树下徐徐移动,要不是五月的宁西树还没长成茂盛的样子,以周依雪的视力恐怕是不会注意到的。
“小雪?”何亮拦住周依雪的车,赶紧拉她站到了墙根下。
“他......他怎么样了?”周依雪握着拳小声问。
“放心,都处理好了。”
“你没有跟着去医院吗?”
何亮没有回答周依雪的问题,转而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回家吗?”
“MP4 不见了,我得找回来!”周依雪说着就要走。
“不行,你不能回去!那里我检查过,没有的。”
“也许掉在哪个角落了,我去找找。”
“不行!”何亮紧紧扣住她的手,“我保证那里绝对没有,可能掉在其他地方了。”
“不会的,一定是那会混乱中被扯出来的,你让我回去看看。”
何亮一把扯住周依雪,语气里难掩的怒气:“丢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什么一定要找?就因为那是顾斌送你的吗?”
周依雪一霎那被震慑,面前的这双眼睛发红,像是随时会蹦出火来,扯住她肩膀的那双手硬邦邦的,像是要嵌进她的肉里。她突然醒悟过来,明白了少年心中的言语,该说她迟钝还是愚蠢呢?她竟然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未察觉何亮对她的感情,她以为在这场懵懂而热闹的青春里,她同时收获了友情和爱情,竟完全没意识到,变质了的友情如果找不到爱情的位置,就会变成一块毒奶酪,让你不得不吃下去。